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七〇


  活佛和喇嘛們重新背起了物資,率先朝前走去,前面是一片溝壑縱橫的雪原。一溜長長的救援隊伍,就在這溝壑縱橫的高曠之地,變成了寂寞天空下、殘酷雪災中,惟一的溫暖。

  救援隊伍沿著高高聳起的雪梁緩慢地扭曲移動著,他們不能走直線,直線上的溝壑裡,壅塞著一人厚甚至幾人厚的積雪,隨處可見置人於死地的陷阱。而在雪梁上,在彎彎曲曲的脊頂線上,風的不斷穿梭把積雪掃得又薄又硬,人走在上面幾乎沒有什麼阻力。但是很慢,繞來饒去走了半天,回頭一看,發現早就經過的雪梁,依然在視域之內。更糟糕的是,走了很長時間,還沒有遇到一戶牧民。大家都在想一個問題:牧民們被暴風雪裹到哪裡去了,這樣走下去行嗎?

  一支隊伍,在沒有道路的空闊無邊的原野上行走,要想邂逅散若晨星的牧民,幾率是很小很小的。可要想增大幾率,那就只能分開走了。

  「分開走行嗎?」麥書記問身邊的夏巴才讓縣長和班瑪多吉主任。班瑪多吉說:「不是行不行的問題,而是必須分開,救人要緊啊。」夏巴才讓說:「不行,遇到狼群怎麼辦?冬天的西結古草原,狼群都很大,十匹八匹不算群,人少了不好對付。」班瑪多吉說:「我就知道你會反對,反正只要是我贊同的,你肯定會反對。麥書記你都聽見了,他這種前怕狼後怕虎的人怎麼還能當縣長,我們藏民裡頭沒有他這樣的縣長。」

  麥書記說:「那你來當縣長?你把西結古草原的工作做好了,我就讓你當縣長。」班瑪多吉主任指著夏巴才讓縣長說:「那他去幹什麼?他來西結古草原當主任?」麥書記說:「他去州上,還是你的領導。」班瑪多吉氣急敗壞地說:「還讓他當我的領導,那我就離開西結古草原,到別的草原去。」夏巴才讓說:「那你滾吧,你現在就滾,西結古草原的工作我來做。」

  麥書記知道勸這兩個藏族部下不爭吵是沒用的,就朝一邊走去,邊走邊擺擺手說:「好好吵吧,最好你們打起來,拼出個你死我活,矛盾就解決了。」班瑪多吉跨前一步,做出要動手的樣子,突然又歎口氣說:「這次我饒了你吧夏巴才讓縣長,遲早我們得打一仗。」說罷轉身走開了。夏巴才讓沖著他的背影喊道:「你別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是我饒了你。」

  休息的時候,麥書記和班瑪多吉主任又去問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頭人:「能不能分兵三路?這樣走下去恐怕是白走。」索朗旺堆頭人像夏巴才讓縣長一樣斷然搖頭:「我們已經離開野驢河流域,來到了高山草場,這裡是狼群最多的地方,沒有一群藏獒跟著,人是不能分開的。」丹增活佛冷靜地說:「我們不會白走的,到了十忿怒王地,就能看到牧民了。」

  十忿怒王地?前去的道路上,有一個地方,名叫十忿怒王地。那兒是大威德王、無敵王、馬頭明王、甘露漩明王、欲界明王、青杵不動王、大力王、頂髻轉輪明王、曖昧語訣明王現身說法的地方,是忿怒十王爭相保護的草場,那兒的拉則神宮高聳如塔,七彩的風馬旗波蕩如海,六色的燔柴煙彌天如雲,那兒的吉祥是別的地方沒有的。以往的年份裡,牧民們一遇到雪災,就都會把牲畜往那兒趕,即使被暴風雪卷沒了牛羊,他們自己也會朝那兒集中。

  那兒又是西結古草原的地理中心,往南是牧馬鶴部落的駐牧地礱寶澤草原,往西是黨項部落的駐牧地黨項草原,往東是狼道峽以及被狼道峽連接起來的多獼草原和上阿媽草原、往北是野驢河流域以及昂拉雪山。四面八方的牧民來到了那兒,那兒的荒涼寂靜就沒有了,人一多,藏獒就多,人氣和獒氣一旺,狼就不來了,藏馬熊和野犛牛也不來了,金錢豹和雪豹更不來了。

  一個十分華麗美好的目標讓大家精神倍增,長長的救援隊伍朝著十忿怒王地委蛇而行。天黑了,又亮了,走在前面的活佛喇嘛停了下來。四周一片寂靜,氣氛空前緊張著,索朗旺堆頭人首先喊起來:「十忿怒王地到了。」

  54

  碉房山上鱗次櫛比的碉房一座比一座顯得冰涼、冷清,沒有炊煙,沒有聲音,也沒有狗叫。這個季節裡,頭人們和牧民們都會呆在各自的冬窩子裡,現在遇上了大雪災,就更不可能離開那兒了,碉房山上有人的只有西結古寺。

  父親拉著平措赤烈,帶著央金卓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西結古寺走去,他把希望寄託在幾天前見過的丹增活佛和幾個老喇嘛身上,覺得他們一定會告訴他獒王岡日森格以及領地狗群的去向,還能告訴他現在應該怎麼辦,雪已經不下了,但災難並沒有過去,吃的用的去哪裡找啊。

  央金卓瑪說:「餓啊,餓得我都走不動了,但願佛爺喇嘛能給我們一些吃的喝的。」她這麼一說,父親和平措赤烈的肚子也都咕咕咕地叫起來。父親不抱希望地說:「寺院裡不會有吃的喝的等著我們,喇嘛們自己沒有餓癱就算是好的。」央金卓瑪埋怨地說:「我帶了糌粑來找你,你卻把我的糌粑丟給了雪坑裡的狼,漢紮西你的心長歪了,誰對你好你就想把誰餓死。」父親說:「我們到了西結古寺,不是我讓你餓著,而是活佛喇嘛讓你餓著。」

  父親說錯了,就在護法神殿裡,兩個老喇嘛給了他們一些吃的,那是他們從原野裡取回來的空投的麵粉,用明王殿的余柴餘火炒熟後拌成了糌粑,不過不是青稞的,而是小麥的,也沒有酥油和曲拉,不怎麼香甜爽口,但對饑荒中的人來說,這來自天上的美食是跟生命一樣重要的神賜之物,那是要虔誠地吃,用一顆充滿敬畏的膜拜之心誠惶誠恐地吃。

  父親和央金卓瑪以及平措赤烈一聲不吭地低頭吃了糌粑,趕緊跪下,給高高在上的護法大神吉祥天母、六臂怙主和具誓法王磕了頭,這才站起來,詢問兩個老喇嘛:「你們知道獒王岡日森格在哪裡?領地狗群在哪裡?」兩個老喇嘛不回答,互相看了看,轉身離開了護法神殿。

  父親追過去喊道:「喂,你們不認識我啦?我是漢紮西啊,寄宿學校的老師。」看他們還是不理睬,又喊道,「我可認識你們,老喇嘛桑布,老喇嘛貢卻,你們不要走。」他越喊,兩個老喇嘛走得越快,匆匆消失了。父親有些納悶:怎麼搞的?

  再也沒有碰到一個喇嘛,父親一行磕磕絆絆走遍了西結古寺,不停地呼喊著,居然沒有一個人出來跟他們搭腔。丹增活佛、藏醫喇嘛尕宇陀、鐵棒喇嘛藏紮西,這些被父親視為上師和朋友的人都好像啞了聾了,門也不開,聲氣也不給,就那麼悄悄的,躲在奇寒的暗夜裡,讓整個西結古寺變成了一片無邊寂靜的曠原大野。

  父親生氣了,出言不遜地喊起來:「丹增活佛你怎麼不理我了,難道嫌我禮敬你禮敬得不夠嗎?藏醫喇嘛尕宇陀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害怕我搶了你豹皮藥囊裡的寶貝藏藥,我沒傷沒病我這次不搶了。鐵棒喇嘛藏紮西你為什麼躲著我,難道你忘了我們是兄弟,是患難與共的朋友?」父親知道他喊叫的這三個人也許不在寺裡,但他就是要這麼喊下去,他要讓別的活佛喇嘛明白,連住持活佛、藥王喇嘛和鐵棒喇嘛都應該出來親自招呼他,你們就更不應該不理睬了。

  但是依然沒有人從黑暗中出來,父親傷感地流出了淚,天上看一眼,地上看一眼,不知如何是好。一會兒,他擦掉眼淚,又換了一副祈求哀怨的腔調喊起來:「釋迦牟尼啊,無量光佛啊,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啊,大智大勇的文殊菩薩啊,吉祥天母啊,怖畏金剛啊,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啊,你們怎麼一聲不吭?我每次來都給你們下跪磕頭,你們怎麼說不理我就不理我了?僧寶們薄情,佛寶們難道也不厚道?不會的,不會的,你們不會不理我的,僧寶們也好,佛寶們也好,你們都不會不理我。」

  父親哭著喊著,似乎終於感動了神靈,就在他們路過大經堂的時候,只聽吱呀一聲門響,從黑漆漆的門洞裡鑽出一個融化在夜氣裡的人。父親頓時有了受寵若驚的感覺,停下來,聲音熱切到幾乎是巴結了:「喇嘛,你怎麼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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