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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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徒欽甲保沒有占到什麼便宜,它跟大灰獒江秋幫窮鬥,跟火焰紅公獒鬥,跟鐵包金公獒鬥,早已是遍體鱗傷,流淌的血讓它耗損著體力,也讓它失去了原有的反應能力,它被撲倒在一片狼籍的雪地上,毛髮飛蓬似的揚起來,紛紛落地。它聽到了對方的咆哮和自己的呻吟,然後痛苦地獻出了自己的一隻耳朵。 又是妻子黑雪蓮穆穆違背單打獨鬥的規則,跳出來給丈夫解圍,丈夫雖然得救了,但所有的領地狗包括那些小嘍羅藏狗都開始鄙視它們。鄙視的結果就是憤怒和仇恨的產生,就是攻擊的開始,它們把攻擊的目標對準了徒欽甲保和穆穆的孩子小公獒攝命霹靂王。 混戰以來,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一直很緊張,它非常想撲過去,幫幫自己的阿爸和阿媽,但是它在猶豫,穩固在它生命中的對藏獒規則的遵守,在它每一次準備沖過去時,都會跑出來麻痹它的憤怒神經,遏制它的衝動。它的心聲悄悄地對它說:這沒什麼,沒什麼,大人們就是這樣,小孩是不能參與的。有一次它似乎突破了規則的阻攔,全身匍匐在地,眼看就要跳過去了,打鬥的雙方突然又離開自己跑遠了。它連自己都奇怪地沒有追,抑制住了那種人和動物都會有的儘量接近打鬥場面的好奇與激動,遠遠地觀望著,就像一個冷漠的局外人、一隻深沉的不屑於好奇的大藏獒,平靜地挺立著,一直挺立到阿媽穆穆撲過去給阿爸解圍。 但是現在,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突然發現它不能再這樣平靜地挺立了,三隻母性的大藏獒在全體領地狗的助威聲中,朝自己奔撲而來。它從它們狂怒的咆哮和獰厲的面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危險,轉身就跑。它想跑到阿爸阿媽跟前去,但是不行,它的這個意圖就在它還沒有逃跑時,就已經被老辣的大藏獒截斷了。它本能地跑向了人,人現在是看不見的,但它知道就在大雪梁那邊,它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大雪梁那邊去。然而還是不行,一隻母性的大藏獒搶先跑過去攔在了大雪梁的轉彎處它必須經過的地方。小公獒只好再次轉向,朝著漫無際涯的曠野瘋跑。它知道自己是個小孩,根本逃不脫大藏獒的追殺,就一邊玩命地奔跑,一邊尖利地哭叫著。 近了,三隻兇惡的母獒一隻比一隻近了,勢不可擋的衝撞伴隨著血盆大口和鋒利的牙刀,咬死它的結果馬上就要到來。一個孩子在長輩們面前的哭叫、乞求和掙扎,在被野蠻地撲倒咬死前的一刻,淋漓盡致地表現著。 近了,永遠不可能被佔領的地平線一點一點近了,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發現,這一次好像是可以被佔領的,佔領了地平線,就等於佔領了生與死的界線,這邊是死,那邊是生,不錯,那邊是生,是機會,是保佑,是它小公獒命大福大的證明,因為它看到了另一隻藏獒,那是它有生以來知道的最偉大的藏獒。 獒王岡日森格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地平線上。不,不光是獒王,還有大黑獒果日。一黃一黑兩隻氣派非凡的藏獒,用它們那仿佛有著使不完的力氣的四條粗碩勁健的腿,咚咚咚地敲打著冰雪覆蓋的大地,沖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雄跑而來。小公獒迎了過去,在只差三秒鐘就要被撲倒咬死的時候,它跑向了獒王,啊,獒王,它哭喊著,就像見到了救命的親人,突然跌倒在地,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獒王的出現就是公正的出現,在領地狗群裡它決不允許以強淩弱,尤其是對小藏獒小生命,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都只能保護,而不能殘害,它的理由是:小孩永遠是正確的。它大吼一聲,讓過小公獒,忽地一下橫過身子,擋在了飛奔而來的三隻母獒面前。三隻母獒根本來不及刹住,也來不及躲閃,一個個撞在岡日森格身上,岡日森格巋然不動,它們卻接二連三地翻倒在地。 獒王岡日森格回來了。領地狗群一片騷動,朝著獒王吠鳴而來,接著就是安靜。它們有的搖晃尾巴激動著,有的噴出鼻息熱情著,有的吊起眼睛肅穆著,有的吐出舌頭慶倖著,表情各各不同,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尊重與敬畏,無論從表情還是身形,都表現出了一種無條件尊重的姿態。一個能力出色、公正無私、富有犧牲精神的領袖,在群體中得到的就應該是這樣一種姿態。 獒王岡日森格走進了領地狗群,一個一個地觀察著。鴉雀無聲。獒王沒有發出聲音,所有的部下也都收斂了自己的聲音,但有一種我們人類還不能完全破譯的語言正在獒王和部眾們之間交流,它或許是肢體語言,或許是表情語言,更可能是吐出的舌頭和呼吸的語言。這樣的語言讓岡日森格明白了它離開後發生的一切,明白了曾經激烈地閃現在它腦海裡的幻象居然是如此的真實,更明白了肇事者是誰。 岡日森格揚頭巡視著,來到了大力王徒欽甲保身邊,把身子靠在後腿上,憐憫地看著對方,似乎是在詢問:它們說的沒錯吧?徒欽甲保滿臉慚愧,一副低頭認罪的樣子,眼皮卻撩起來,警惕地偷覷著獒王。獒王吼了一聲,算是打了一聲招呼,起身來回走了幾下,突然撲過去,一口咬住了徒欽甲保的喉嚨。徒欽甲保沒有掙扎,它知道懲罰是不可避免的,知道為了自己一時的輕率和譫妄,它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 然而大力王徒欽甲保沒有死,獒王鋼鐵的牙齒在咬合錯動的一瞬間突然變得柔軟溫情了,它沒有按照領地狗群的定律,以獒王的鐵碗把一隻敢於擾亂秩序的叛逆者送上西天。 圍觀的領地狗們面面相覷,好像是說:為什麼要手下留情?是因為聽到了徒欽甲保的妻子黑雪蓮穆穆的哭鳴?或者是因為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在意識到哭鳴無效後居然破膽撲向了獒王岡日森格?這樣的撲咬簡直不可思議,穩固在小公獒生命中的藏獒規則突然不再遏制它的衝動了,它忘恩負義地撲向了剛剛從三隻母獒的利牙之下救了它的獒王,並把短小的虎牙紮進了獒王的大腿。 但是獒王岡日森格沒有生氣,它放棄了對徒欽甲保的撕咬,扭頭驚奇地看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突然伸長舌頭笑了笑,呵呵地叫著,仿佛是說:好樣的,蒼鷲生不出麻雀,仙鶴的窩裡沒有野鶩,壯碩的父母生出了如此有出息的孩子,這麼小就知道捨生忘死保護阿爸了。 似乎大家都相信,獒王岡日森格沒有咬死徒欽甲保是因為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保護,獒王是大度而憐惜孩子的,看在兒子救老子的面子上,放了徒欽甲保一馬。但是徒欽甲保自己非常清楚,獒王並沒有真正放過它,只是給了它一個自己救贖自己的機會,在這個大雪成災,人類的需要壓倒一切的時刻,它必須出類拔萃地表現自己,讓所有的領地狗都看到它的可貴從而原諒它的罪過,否則獒王的索命就會隨時爆發。 大力王徒欽甲保站起來,神情複雜地望著獒王,用一種僵硬的步態後退著,突然轉身,跑向了大雪梁那邊。 獒王岡日森格跑步跟了過去,所有的領地狗都按照既定的順序跟了過去。服從正在發揮著作用,岡日森格用獒王的權力和威信,強有力地影響了領地狗們的心理歸屬,毫不拖延地扭轉了混亂不堪的局面。領地狗群無聲而迅速地由一個強盜群體回歸到了一個英雄群體,剛剛還是甚囂塵上的傾軋內訌好像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徒欽甲保翻過了大雪梁,所有的領地狗都翻過了大雪梁,愣住了:人呢?大雪梁這邊是有人的,有很多人,除了獒王岡日森格,大家都看到了。可是現在,這裡已是空空蕩蕩,只有一些風吹不盡的腳印和一些沒有人氣的帳房,帳房裡,擁塞著一些無法帶走的空投物資。 獒王岡日森格叫起來,好像是說:找人啊,趕快找人啊,人到哪裡去了?許多藏獒翹起了頭,望著天空呼呼地吹氣,好像這裡的人一個個升天入地了。大力王徒欽甲保隨便聞了聞就跑起來,它那戴罪立功的心情讓它急不可耐地跑向了人群消失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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