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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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多吉來吧馬上又站了起來,無奈地呻吟著:不能啊,不能現在就死。它把頭再次探出雪丘,望著父親他們遠去的背影,蹣蹣跚跚地跟了過去。雪原上的兇險就像空氣,時刻伴隨著一切柔弱的生命,父親他們需要保護,而能夠保護他們的只有它多吉來吧。多吉來吧遠遠地挪動著,它知道自己雖然已經沒有能力進行劇烈的打鬥,但只要自己存在,就會有濃烈的氣息傳向四面八方,對任何兇殘的野獸,這氣息都有著強大而銳利的威懾作用,使它們輕易不敢覬覦而來。 就這樣,在父親一行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多吉來吧護送著他們來到了碉房山下。朦朧的夜色浸透了空明的天地,白天並不顯眼的雪光臨照而來,父親一行踏上了盤山的路,這就是說兇險已經止步,他們安然無恙了。躲在積雪後面的多吉來吧望著自己的恩人也是主人的父親,無聲地流著淚,好像是說:再見了主人,永別了主人。然後戀戀不捨地轉身,帶著渾身的傷痕和痛苦,吃力地走向了空曠寂寥的天際深處。 其實大灰獒江秋幫窮和白爪子狼都知道西結古草原有一片叫作群果紮西的湖群,群果紮西是吉祥水源的意思,它告訴人們這裡是天下之水的源頭湖群。湖群裡有冷水湖,也有溫泉湖,人和動物一般都是從平展開闊的南邊而不是從光滑渾圓的雪梁這邊接近湖群的,所以當江秋幫窮和白爪子狼掉進冬天不會結冰的溫泉湖時,一時就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 群果紮西溫泉湖的水很深,掉進水裡的白爪子狼半天才鳧出水面,暈頭轉向地朝著剛才滾下來的雪梁遊去,沒遊幾下,就一頭撞在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身上,又趕緊轉身,游向了水面的中心,中心是白色的,像是一片覆雪的陸地。 白爪子狼的身後,大灰獒江秋幫窮乒乒乓乓地激濺著水花,像是在奮力追攆,其實是拼命掙扎。它因為體重,掉進水裡後花了比白爪子狼更長的時間才鳧出水面,然後就比白爪子狼還要暈頭轉向地亂遊了一起,意識到不可能再順著光滑而渾圓的雪梁爬上去,就遠遠地跟上了白爪子狼,好像此刻狼成了獲救的指航,狼的去向就是生命再生的去向。 白色的陸地依然遙遠,好像是你進它退的,永遠跟你保持著足夠讓你絕望的距離。白爪子狼已是精疲力竭了,身子下沉著,好幾次都把狼頭拖進了水裡,它在喝水,嗆水,不停地咳嗽著,滿眼都是驚恐之色,四肢的刨動顯得毫無章法,腰肢亂扭著,淹沒就在眨眼之間。 大灰獒江秋幫窮掙扎而來,畢竟它是藏獒,它有比狼更完美的肌肉、筋腱和關節,那是骨肉做的息壤,時時刻刻發酵著抵抗命運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它有比狼更遙遠的歷史,它的祖先曾是古喜馬拉雅海裡類似海狗但比海狗大得多的一種動物,後來隨著古大海的退去,漸漸就兩栖了,就成為橫行一方的陸地野獸了,但是遠古祖先的漂浮能力和游泳技巧並沒有喪失,生命的延續和遺傳的風景互相幫襯著來到了今天,讓它作為一隻優秀而純正的喜馬拉雅獒種有了一種跨越歷史長河的回歸,那就是和水的親和。 它開始在水中恢復體力和能力,一股神秘的左右著生命的熱能隨著溫泉水對冰涼身體的撫摩慢慢滋長著,等它望著狼頭的指航,來到白爪子狼跟前時,掙扎已經不存在了。諧調的劃動和順暢的呼吸讓江秋幫窮有時間停留在白爪子狼跟前,考慮這樣一個問題:是一爪子把狼拍進水裡淹死,還是一口咬爛狼的後頸血管,讓這清白的水面漂浮起一層鮮紅的狼血? 江秋幫窮想了想:還是咬死它,咬死是更痛快更自然的,咬死就會流血,血是殘酷而美麗的,尤其是敵人的血。更要緊的是,仇敵的血能夠慰藉它和滿足它,自打領地狗群在兩股龐大的外來狼群面前失手以來,作為臨時首領的江秋幫窮一直懊惱不已,牙齒越來越厲害地癢癢著,復仇的欲望並沒有因為身體浸泡在水中而有絲毫消褪,咬死它,咬死它,牙齒和大腦都這樣說。正好不斷被淹沒又不斷冒出頭來的白爪子狼又一次咳嗽著,以求生的本能把下巴搭在了江秋幫窮的肩膀上。江秋幫窮一口咬住了它的後頸,用舌頭舔著濕漉漉的頸毛,眯縫起眼睛獰笑著,只等稍微一用力,就可以讓它驚塵濺血了。 但是風阻止了它,風是從頭頂掉下來而不是橫空吹過來的,好像那風那風中的味道正要經過群果紮西溫泉湖,一看到大灰獒江秋幫窮就直落而下,忽一下鑽進了它的鼻孔。江秋幫窮不禁翻起眼皮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也看了一眼白色的陸地,突然發現陸地已經很近了,似乎是你進陸地也進的,轉眼之間就來到了你的跟前。它著急地思考著灌進鼻孔的味道,叼著白爪子狼迅速劃向了陸地。 上岸的瞬間,江秋幫窮感覺陸地朝後滑了一下,差一點讓它上不了岸,它趕緊鬆開嘴上的白爪子狼,拖著一身沉重的水,嘩嘩啦啦地站到了陸地上。而身後的白爪子狼卻本能地用前爪扒住了陸岸,下巴上翹著,拼命拒絕著下沉。白爪子狼還殘存著力量,緊閉的眼睛後面,頑強的生命意志依然發揮著作用,那就是乞生的表現,它讓已經站到岸上的江秋幫窮意識到,必須拽它上岸,在它還活著的時候咬死它,否則它就會死掉,而等它死了再咬它,那就不是戰而勝之而是貪而食之了。 江秋幫窮前腿趴下,伸頭叼住了白爪子狼的肩膀,慢慢地朝後退去,直到把狼拖出水面,拖到陸地上。 又是風的到來,從頭頂掉下來而不是橫空吹過來,似乎是催促,鑽進大灰獒江秋幫窮的鼻孔後就變成了岡日森格的獒王之氣,那麼濃烈,就像面對面走過。江秋幫窮丟開白爪子狼,揚起獒頭,眺望著前面,一片雲山霧海,仿佛獒王岡日森格就在霧海裡頭,昂揚地走著。 江秋幫窮跳起來跑了過去,一瞬間它忘記了自己滿身的傷痕鑽心的疼痛,忘記了拖上來打算咬死吃掉的白爪子狼,只想著一件事:趕快見到岡日森格,告訴它領地狗群已是群龍無首不知道幹什麼了,它們不去救援圍困在大雪中的牧民,也不去報復咬死了那麼多領地狗的外來的兩股狼群,它們丟棄了自己的職責,只想著誰來做頭,誰來為王了。江秋幫窮知道,現在的領地狗群裡沒有一隻藏獒是全體信服大家公推的,如果獒王岡日森格不趕快回去,領地狗群將陷入無休無止的打鬥而一亂再亂。 大灰獒江秋幫窮在覆雪的陸地上直線奔跑,騰騰騰的腳步讓整個陸地搖晃起來,而風的搖晃更加有力,仿佛迷霧裡頭的岡日森格也正在朝它奔來。它激動得四腿騰上了雲彩,靈動妖嬈地飛翔著,只聽撲通一聲巨響,水花爆炸了,它一頭栽進了清白閃亮的湖水,深沉的水浪立刻吞沒了它。 52 草原上以藏獒為主的領地狗群是一個英雄薈萃的團體,但英雄的薈萃往往也是強盜的薈萃,當它們不是為了忠誠而是為了爭奪權力大打出手的時候,英雄與強盜的界線就頓然消失了。這就跟草原人一樣,部落的強盜如果不是捨生取義的英雄,那就只能是心胸褊狹、胡作非為的真正的強盜。現在,領地狗群的英雄們已經不再表現自己的英雄氣概了,獒王沒有回來,權力出現真空,互相傾軋的內部衝突隨著在狼群面前的失手而愈演愈烈。 趕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後,大力王徒欽甲保傲慢地行走在狗群裡,企圖迫使別的藏獒臣服地給它讓路,卻引起了眾多藏獒的不滿。 一隻火焰紅的公獒看到徒欽甲保走過自己身邊時,居然蠻橫地撞了自己一下,便忍不住撲上去咬了它一口。一場血戰就這樣開始了,結果是誰也沒有占到便宜,火焰紅公獒被咬爛了肩膀,徒欽甲保也被咬爛了肩膀,在兩敗俱傷的情況下,徒欽甲保的妻子黑雪蓮穆穆違背單打獨鬥時不得有第三者參與的規則,撲過去咬住了火焰紅公獒的後腿。許多藏獒不滿地叫起來,它們沒有懲罰作為母獒的穆穆,卻一擁而上,頂撞著徒欽甲保,救下了火焰紅公獒。 其中一隻好戰的鐵包金公獒在頂撞大力王徒欽甲保的過程中,突然有了咬死對方自己為王的妄想,它用貨真價實的撕咬把徒欽甲保逼到了一座跳不出去的雪壑裡,一口咬斷了徒欽甲保的尾巴。困獸猶鬥的徒欽甲保狂叫一聲,以不想死亡的最後一拼,瘋了似的回身撲過去,掀翻了鐵包金公獒,然後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脖子,噗嗤一聲響,大血管裡的紅色液體過於激烈地噴湧而出,差一點刺瞎了徒欽甲保的眼睛。 大力王徒欽甲保回到了領地狗群裡,以咬死鐵包金公獒的驕傲,雄視著眾狗,馬上引來一片狂吠,就有另一隻鐵包金公獒(它很可能是死去的鐵包金的兄弟)撲上來挑戰徒欽甲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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