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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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和普姆先到了,一看是果日,就汪汪地問道:那日呢?那日呢?大黑獒果日用鼻子吹了吹身邊的雪包,倦怠地朝前走去。 好幾天了,果日一直守護在妹妹的雪包旁,沒有食物來源,它應該離開這裡去打野食,但是它沒有,它生怕野獸刨出來吃掉妹妹那日,就須臾不離地堅守著。現在,終於堅守到了人來狗來的時候,它必須離開這裡去雪原上找一點果腹的東西了。它的步履緩慢而堅定,它不想讓自己倒下起不來,也不想在這個誰都需要食物的日子裡無能地去接受別人的食物,更不想在虛弱不堪的時候成為狼或豹子的美餐,它必須找到食物,而且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找到食物。它走了,顯得平靜而冷漠,甚至在和岡日森格擦肩而過的時候也是不吭不哈的,似乎連表示歡迎和高興的力氣也沒有了。 岡日森格保護著尼瑪爺爺和諾布同時到達了這裡,接著就是刨挖大黑獒那日的屍體,人和藏獒一起刨,刨著哭著,人和藏獒一起哭。終於大黑獒那日出現了,尼瑪爺爺抱住了它,眼淚嘩啦啦的,一直嘩啦啦的,沒有聲音,只有眼淚,無聲的號啕比有聲的號啕更是撕心裂肺的。哭了很長時間,尼瑪爺爺用自己的體溫暖熱了已經凍硬的大黑獒那日,直到哭暈過去。 半個月以後,雪災已經全部解除,尼瑪爺爺一家給大黑獒那日舉行了天葬儀式,全家都給它跪下了,跪了整整一上午,西結古寺的喇嘛們念起了超度獒魂的《金剛上師淨除因緣咒》,牧民們點起了柏枝、芭藶和酥油糌粑,在彌漫的香煙中,釋放了一萬個彩色風馬。人們看到,天葬臺上,翩躚的禿鷲已經吃盡了大黑獒那日的骨肉,彩虹架起了升天的橋樑,嫋嫋的香色裡,靈魂在屍林空行母和聖地空行母的陪伴下,在有情眾神的引導下,飄飄欲仙地走上了天堂之路。西結古草原上,牧民們就是這樣永別著對他們有恩有德的一切,一隻藏獒的忠誠和一個人的幫助,都會讓他們回報全部的感情和整個靈魂,堅定而敏感的信仰神經,就是送別親人和朋友進入天堂的保證。 就在尼瑪爺爺老淚縱橫的時候,岡日森格悄沒聲地離開了自己死去的妻子,離開了這裡的人和藏獒。它不能再沉溺在悲傷中了,它必須立刻回到領地狗群裡去,這一點是它帶著尼瑪爺爺一行來看望大黑獒那日的路上突然意識到的。誰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意識,不是風,不是味,不是天上地下的一切告訴了它領地狗群的危機,而是它內心深處的一片柔情和思念讓它毫無理由地產生了一種幻象。 幻象激烈地閃現著,讓岡日森格相信它是那麼可靠而精准,仿佛接受到了一種來自遠方的電波,電波的圖像不斷地在它腦海裡演繹著關於領地狗群的現狀:亂了,一切都亂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被眾狗趕走了,大力王徒欽甲保試圖為王,但許多藏獒不服氣,於是就打起來了,壯碩的藏獒與偉岸的藏獒、勇敢的藏獒與強悍的藏獒之間,你死我活地打起來了。 意識到自己依然是獒王、必須是獒王的岡日森格,用一隻優秀的喜馬拉雅獒種所具備的強烈責任感,堅決取消了自己的悲傷和對亡妻的流連,奮勇地踏上了回歸的路。 半路上,它碰見了剛剛吃到一隻禿鷲的大黑獒果日。禿鷲是餓死的,它在無邊的雪原上找不到活食,也找不到腐屍,就衰竭地從天上掉下來把自己摔死了。獒王岡日森格停下來,四隻爪子原地刨動,好像是說:你不用回去了,就把那日交給尼瑪爺爺吧,尼瑪爺爺會處理好的。咱們走,趕緊走。大黑獒果日絲毫沒有猶豫,轉身跟著獒王去了。 雪色無涯,空曠到連死滅都沒有痕跡的西結古草原,在遠古的獸性中寂靜著,所有的生命都在掙扎,寒冷徹骨,殘酷氾濫到無邊。岡日森格和大黑獒果日奔跑在永遠顫動的地平線上,看到了一些帳房、一些牧民,牧民們還沒有死,但很快就要死了,他們沒有吃的燒的,四顧八荒,一籌莫展,就要長眠在雪霽之後更加寒冷的災難中了。吃的,吃的,哪裡能找到吃的?本應該找到吃的解救牧民的領地狗群,這時候卻因為爭當獒王而內訌紛起。岡日森格懊惱地埋怨著:不應該啊,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們,你們不應該這樣。 一黃一黑兩隻藏獒內心無比焦急,奔跑的姿影也就如飛如翔了。 51 父親淒厲地呼喚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央金卓瑪淒厲地呼喚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平措赤烈用稚嫩的聲音同樣淒厲地呼喚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父親說:「我怎麼不是一隻藏獒啊,我要是一隻藏獒,鼻子一聞就知道它在哪裡了。」 央金卓瑪說:「我都餓了,累了,我們能不能不找了呀?多吉來吧一定會自己回來的,只要它活著。」父親悲傷地說:「你這個藏民丫頭,說出話來怎麼不像藏民說的,受了傷的藏獒,快要死的藏獒,都會離開主人默默死掉,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央金卓瑪說:「漢紮西你聽我說,這麼大的雪原,只要多吉來吧自己不出來,你就永遠找不到。」父親說:「那我就永遠找下去。」 央金卓瑪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找去吧,找去吧,漢紮西你丟下我和平措赤烈,一個人找去吧。」看父親不理她,就又說,「我現在走不動啦,你說怎麼辦?」父親說:「你知道我會怎麼辦。」央金卓瑪陰鬱地翻了一下眼皮說:「我知道你會丟下我的,」父親說:「你錯了,在這種時候,你家的藏獒會怎麼做,我也會怎麼做。」央金卓瑪說:「我家的藏獒會背著我。」父親說:「那我也會背著你。」央金卓瑪高興地說:「真的,那你快過來背我。」 父親走過去拉住她的手,想拽她起來。央金卓瑪拗著力氣,反而把父親拽到了她懷裡,她嘎嘎嘎地笑著,突然就躺倒了,父親也跟著躺倒了。他們滾翻在雪地上,緊緊地抱在一起,不,不是兩個人抱在一起,而是央金卓瑪抱著父親,父親使勁推著她,怎麼推也推不開。平措赤烈和遠方的雪山一樣呆愣著,他這個年紀還不知道面前正在發生著什麼。 父親終於推開她站了起來,喘息著說:「央金卓瑪我告訴你,班瑪多吉主任看上你啦,他早就看上你啦。」央金卓瑪仰躺在積雪中,望著父親幾乎是哭著說:「可是我看不上他,我看上你啦。」 父親說:「你這個丫頭,盡想著不可能的事情,班瑪多吉多好啊,他是西結古草原的主任,主任就是主人知道嗎,就像我是多吉來吧的主人。」央金卓瑪跳起來,瞪著父親氣憤地說:「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你就知道多吉來吧。」說著轉身就走。父親說:「你要去哪裡?你不能一個人走。」央金卓瑪回頭說:「星星在黑暗的天上,你不是星星你怎麼能靠近它。」說著,噗噗噗地踢著積雪,神情黯淡地繼續走去。父親愣怔著,突然拉起平措赤烈跟了過去:「你說得對啊央金卓瑪,只有星星才能靠近星星,我們應該先找到岡日森格,讓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去找多吉來吧,那就容易得多了。」 父親一行朝著碉房山走去,覺得到了那裡就能打聽到獒王岡日森格以及領地狗群的蹤跡,邊走邊不甘心地喊叫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你回來。」輪番呼喚的三個人都沒有想到,就在離他們二百多米遠的雪丘後面,多吉來吧正在踽踽獨行。 多吉來吧聽到了他們的聲音,也聞到了他們的味道,它激動地加快了腳步,甚至都發出了呵呵呵的親切的回應,但是就在沉重的獒頭探出雪丘,矚望主人的瞬間,它把激動一下子埋在了心底,它想到了寄宿學校的毀滅、十個孩子的死,想到了自己的責任和沒有盡到責任的愧疚,亙古的規矩、慣性的舉動要求它此刻只能悄悄的,只能遠離主人以及所有的人,然後死掉,默默地死掉。 它低下頭顱,整個身形消失在雪丘後面,靜靜地臥下了。死吧,死吧,趕快死吧。儘管它已經意識到它肯定一時半會死不了,不僅死不了,好像還會好起來——被狼群奪走的精氣神,從渾身幾百處傷口中流失而去的生命的靈光,似乎比剛剛離開寄宿學校時多起來了,但它還是告誡自己:死吧,死吧,你必須死,你已經是恥辱的化身、喪失責任的失敗者、無臉見人的行屍走肉,你必須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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