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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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很好地保護著自己的白爪子頭狼又開始奔逃,那匹行動遲緩的老狼跟在了後面。大灰獒江秋幫窮揚頭看了幾秒鐘,抬腿便追。老狼突然停下了,張著嘴,喘著氣,橫擋在江秋幫窮面前,前腿彎曲著,小孩子一樣吱吱地叫起來,一副乞憐討好的樣子。 江秋幫窮愣了一下,戛然止步,它看懂了老狼的動作,也聽懂了老狼的叫聲,知道它不是在為自己乞命,而是在為白爪子頭狼告饒,不禁隱隱地有些感動,尋思它大概是白爪子的母親或者奶奶吧,不然它不會為了保護白爪子而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一種埋藏在獒性深處的憐憫、一種來源於人類的狗性的惻隱,悄悄地伸手摁住了它的殺性,讓它頓時忘掉了聲嘶力竭的央金卓瑪要它「全部咬死」的旨意,它叫了一聲,意思是說:為了你帶給我的感動我就饒了你吧。它蹦跳而起,越過了老狼,繼續去追攆已經跑出去二十步的白爪子頭狼。 刹那間,老狼身子朝後一挫,用後腿作為軸心,忽地轉了過去,以狼性最後的也是最徹底的兇惡與瘋狂,撲向了江秋幫窮。 大灰獒江秋幫窮突然感覺到後腿一陣劇痛,整個身子被什麼死死拽住了,扭頭一看,原來是它惻隱之中饒了一命的老狼咬住了它,立刻爆怒得如同地火滾動,也是用後腿為軸心,忽地旋轉起來,張足了大嘴,狂咬一口,看都沒看一眼,就又把頭轉向了逃跑中的白爪子頭狼,猛追過去。 它的身後,老狼死了,老狼的脖子上順著爆起的大動脈,兩個深深的牙痕就像冷兵器的金瘡一樣刺眼,紅肉翻滾著,鮮血朝天而汩。 現在,九匹狼只剩下一匹狼了。對大灰獒江秋幫窮來說,在一無遮攔的雪原上追殺一匹狼差不多就是甕中捉鼈,這一點連白爪子狼自己都知道。逃跑是茫昧而無奈的,失去了群體後就已經不是頭狼的白爪子狼只是服從於生命懼怕死亡的規律,機械地刨動著四肢。但它的四肢是無數次疲於奔命的狂跑鍛造而成的鐵槳,即使在勢如破竹的獒牙前來奪命的一刻,也仍然保持著有力的劃動,保持著荒原餓神為食物而不馴的精神。 白爪子狼沿著一道被天光映照成青藍色的雪溝跑去,突然攀上雪梁,希望在翻過雪梁朝下衝刺時,能夠讓自己失蹤,或者至少把追攆的藏獒落得遠一點。但是願望畢竟只是願望,逼臨而來的事實是,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它一起來到了雪梁頂上,朝下衝刺的時候幾乎就是藏獒的身子摞在了狼的影子上。 不能再跑了,再跑就連喘息乞憐的機會也沒有了。白爪子狼突然停了下來,頭朝上尾朝下地蜷縮起身子,張著嘴汪汪地叫著,搖晃著狼頭也搖晃著尾巴,這是最後的掙扎,是學著狗的樣子,試圖以遠古的記憶——狗與狼的親緣關係,喚起江秋幫窮的憐憫。可是大灰獒江秋幫窮卻一點也不記得它的祖先和狼有血緣、是親戚的歷史,它的記憶只告訴它,那種和狼夾纏不清的親緣關係只屬於一般的藏狗,而不屬於藏獒。如同父親後來告訴我的,藏獒是遠古的猛獸那種被後人稱為巨形古鬣犬的直系後裔,巨形古鬣犬在一千多萬年以前就已經活躍在廣闊的喜馬拉雅地區了,而狼的進化史則只有不到三百萬年,只有不到三百萬年歷史的年輕的小雜毛獸,身為活化石的藏獒老爺爺跟它有什麼關係。 大灰獒江秋幫窮不理睬對方狼模狗樣的乞憐,仗著奔跑的慣性,一爪伸過去把它打翻在地,跳起來就要牙刀伺候,突然發現這一爪打得太厲害了,白爪子狼順著光滑而渾圓的雪梁飛速地朝下滾去。 江秋幫窮想追追不上,白爪子狼想刹刹不住,只聽咚的一聲響,就像大石入水,濺起的浪花把江秋幫窮的眼睛都糊住了。與此同時,追攆過去的江秋幫窮也像白爪子狼一樣,隕落而下,在水面上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坑窩,坑窩動盪著,轉眼又彌合成了平面。 水?哪裡來的水啊?現在是嚴冬,苦寒伴隨著大雪災,除了還沒有凍僵的人體和獸體的血液,所有的流淌都被禁止,所有的液態都被凝固,所有的活躍都被凍結,溫暖和流淌只在記憶深處悄悄地運動著,最終成為甜蜜的夢幻出現在將死者的眼前。可是白爪子狼和大灰獒江秋幫窮碰到的卻是一種真實的水,水不僅流淌,而且溫暖,哪裡來的水啊? 50 那聽懂了岡日森格有點沙啞的若斷似連的叫聲的,那喊出了「那日,大黑獒那日」而讓岡日森格感動得撲過去的,原來是年事已高反應本該遲鈍的尼瑪爺爺。尼瑪爺爺不僅理解了岡日森格的意思,而且立刻決定:跟著岡日森格走,去看看大黑獒那日,大黑獒那日出事了。這個決定讓全家人潸然淚下:大黑獒那日出事了,兇險雪災的日子裡,出事意味著什麼呢? 尼瑪爺爺拍了拍岡日森格頭說:「走吧走吧,我們一起走吧。」說著看了一眼兒子班覺和兒媳拉珍,兀自走去。他發現斯毛、格桑和普姆頭一律向著遠方站在他的前面,就知道自家的這三隻藏獒早就從那種有點沙啞的若斷似連的叫聲中聽明白了岡日森格的意思,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他滿意地點點頭,咕噥著:「狗啊,狗啊。」班覺追過去說:「阿爸,還是我去吧。」尼瑪爺爺固執地搖著頭:「不,我去,我一定要去。」 班覺只能留下了,哪兒有帳房和牛羊哪兒就是營地,他和妻子拉珍必須對營地負起責任來。他對兒子諾布說:「你跟著爺爺去,帶上斯毛,不,還是帶上年輕力壯的格桑和普姆,千萬要小心點啊,路上。」 格桑和普姆早就是大藏獒了,威武得跟他們的阿爸白獅子嘎保森格和瘸腿阿媽一樣。它們知道草原上有個傳說說的就是它們的阿爸白獅子嘎保森格被岡日森格打敗後自殺身亡的事兒,它們曾經記恨過岡日森格,但是現在不了,自從去年大黑獒那日用乳汁救了尼瑪爺爺一家也包括它們自己後,它們就再也想不起仇恨了——大黑獒那日是獒王岡日森格的妻子,對那日的感激也應該是對岡日森格的感激。 它們都是優秀的喜瑪拉雅藏獒,優秀的喜瑪拉雅藏獒從來都把感恩看得比仇恨更重要,仇恨是水,可以流走,恩情如山,永遠都在挺立,為了獲得一個感恩的機會,它們改變著本性,放棄了野蠻復仇的自由。就像父親說的,感恩是存在于藏獒血脈骨髓裡的基本素質,是它們勝出於一切動物而成為草原王者的根本原因。尤其是現在,當格桑和普姆從岡日森格的聲音裡知道了大黑獒那日的不幸後,就比人還要快捷地踏上了感恩之路。大黑獒那日出事了,也就是恩情的豐碑倒塌了,快啊,快啊。格桑和普姆焦急地跑到前面去,看到尼瑪爺爺和諾布沒有跟上,又擔憂地跑回來,恨不得馱著一老一少兩個主人,恨不得長出翅膀飛過去,它們汪汪汪地催促著:快啊,快啊。 三個時辰後,他們在岡日森格的帶領下,接近了埋葬著大黑獒那日的地方。遠遠地就聽到了那日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微弱的叫聲,格桑和普姆瘋了似的朝前跑去,一時間它們顧不得尼瑪爺爺和諾布了,它們以為大黑獒那日還活著,就激動地狂奔而去。尼瑪爺爺和諾布也很激動,但是尼瑪爺爺腿腳已經不靈便了,只能做出跑的樣子,在孫子諾布的攙扶下使勁挪動著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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