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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第十三章 群果紮西溫泉湖上的白爪子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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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沒有覺察到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到來,狼和人都沒有覺察到,等被吃的人和吃人的狼看到一道灰色的閃電從天而降時,一匹狼的肚子就已是血水汩汩了,接著是另一匹狼的尾巴被獒牙割掉。失去了尾巴的狼疼得慘叫著,回頭便咬,恰好把脖子亮了出來,江秋幫窮後腿一蹬,利箭一樣射過去咬住了狼脖子上的大血管,哢嚓一聲響,那狼頭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狼們吃了一驚,也不知道來了多少藏獒,從父親身上跳起來就跑,跑出去兩丈,回頭再看時,發現居然只有一隻藏獒。

  白爪子頭狼丟開央金卓瑪,跑回狼群裡,鼓勁似的把脖子上鋼針一樣的狼毫聳起來又伏下去,狼頭搖晃著,大膽地朝前走了幾步。狼群緊緊跟在它身後,一個個用血紅的眼睛望著大灰獒江秋幫窮。

  江秋幫窮使勁舔著父親袒露的脊背,以為父親已經死掉了,沒想到父親爬了起來,吃驚得江秋幫窮仰起身子跳到了一邊。父親後來說,江秋幫窮來得太及時了,狼群剛剛撕開他的衣服,正要牙刀割肉時,它就來了。更加慶倖的是,狼群沒有來得及咬斷他的喉嚨,因為按照它們這群狼的規矩,只有白爪子頭狼才有權利首先把牙齒埋進獵物的喉嚨,享受血管沖著黑洞一樣的嗓門噴溢熱血的樂趣。白爪子頭狼晚來了一步,於是父親就安然無恙了。

  父親感激地看著大灰獒江秋幫窮,把同樣沒有絲毫損傷的平措赤烈拉了起來。父親說:「你怎麼來了?岡日森格呢?」江秋幫窮搖晃著大頭望瞭望遠方,似乎是說:岡日森格在東邊,我收拾了這群狼,就去尋找它。

  央金卓瑪走過來,看到父親的衣服被狼撕得稀爛,就把自己的光板老羊皮袍披在了父親身上,指著狼群對江秋幫窮說:「你把它們都給我咬死,它們吃掉了十個孩子,十個孩子啊。」

  大灰獒江秋幫窮反應敏捷地跳起來,直撲離它最近的白爪子頭狼。白爪子頭狼朝一邊跑去,跑得很慢,好像並不在乎江秋幫窮的出現,儘管後者一出現就讓九匹狼變成了七匹狼。江秋幫窮追上了白爪子頭狼,眼看尖利的獒牙就要刺進它的屁股,白爪子頭狼這才風快地刨動起了四隻有力的爪子。它跑向遠方,翻過一座雪岡後又跑了回來,它知道只要自己拼命跑,一隻藏獒不可能很快追上它,就圍繞著三個人轉起了圈。

  白爪子頭狼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它想用兜圈子的方法拖疲拖垮江秋幫窮,就用眼神暗示站在追逃線外面觀望著的另外六匹狼:你們暫時不要動,等這只狂妄的藏獒累得跑不動了再一擁而上。但它沒料到,大灰獒江秋幫窮並不是它想像中窮追不捨的那種藏獒,當奔跑的雙方第五次從六匹狼面前經過時,江秋幫窮突然離開了追攆的軌道,斜著身子颳風一樣撲了過去。

  六匹狼一點防備都沒有,來不及散開,就被江秋幫窮一口咬住了一匹母狼的喉嚨。江秋幫窮在牙齒奮力咬合的同時跳了起來,直撲另一匹狼。那是一匹行動遲緩的老狼,知道自己已經跑不脫了,乾脆停下來,紮煞著狼毫,撮鼻齜牙地等待著撕咬。但是江秋幫窮只是撲翻了它,虛晃一槍,把本該咬死它的時間留給了逃跑在前面的一匹殺傷力極強的年輕公狼。

  年輕公狼雖然兇悍但缺乏經驗,以為有老狼斷後,追來的藏獒無論從時間還是從距離上,都不可能直接撲到自己,看到對方粗壯的前腿不可思議地踩住了自己的腰肋,吃驚得居然忘記了逃跑。死神的陰影就在這個時候籠罩了它,它在飛速而來的獒牙之下獻出了自己滾燙的狼血。

  現在,九匹狼只剩下五匹狼了。五匹狼要想在一隻狂暴猛惡的大藏獒和三個人這裡占到便宜,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白爪子頭狼嗚嗚地鳴叫著,招呼自己的同夥趕快離開,它自己不知羞恥地首先跑起來,別的狼急忙跟上了它。

  大灰獒江秋幫窮連吼帶叫地追了過去,它是想徹底把它們趕跑,卻聽央金卓瑪聲嘶力竭地喊起來:「一個也不要放跑,全部咬死,全部咬死。」江秋幫窮知道「全部咬死」是什麼意思,也知道聲嘶力竭的聲音裡包含了人類無限仇恨的意志,而自己便是仇恨的利器,是人的意志的實現者,絕對不能有絲毫的違拗。它不再沿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繞來繞去地追,而是加快速度,像一架力大無窮的開路機,用四條腿的蠻力在鬆軟的積雪中開出了一道溝壑,筆直地通向了奔逃中拐來拐去的狼群。

  父親喊起來:「回來,回來,江秋幫窮你回來。」央金卓瑪說:「回來幹什麼?讓它去咬,咬死全部的狼。」父親著急地說:「多吉來吧,讓它去找多吉來吧,它鼻子一聞、耳朵一聽就知道多吉來吧在哪裡了。」央金卓瑪一愣:「對啊對啊,我怎麼沒想到,讓它去找多吉來吧。回來,江秋幫窮你給我回來。」喊著她朝前跑去。但已經喊不回來了,江秋幫窮要去完成「全部咬死」的使命,這既是人的旨意,也是它自己的想法,它把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投入到了追攆中,都變成了創造速度的動力。

  近了,近了,轉眼就在五步之外了。白爪子頭狼沒想到江秋幫窮靠近得這麼快,感覺到要是再這樣夥同在一起你顧我我顧你地跑下去,包括它自己在內的五匹狼就都會死掉,它用奔跑中擠出胸腔的粗氣嗥叫著:分開了,分開了,各走各的路了。然後扭轉身子,朝西而去。

  但是狼群沒有分開,出於對頭狼的信任和對群體的依賴,所有的狼仍然跟在白爪子身後,糾纏在一起,你碰我我碰你地奔跑著,越跑越慢,越跑越亂了。

  江秋幫窮很快追上了它們,撲咬是激烈的,在藏獒是仇讎敵愾的橫掃,在狼是置之死地而求生的一拼到底。但是這群狼的運氣太差了,他們遇到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是一隻曾經做過領地狗群短暫的首領而被狼群打敗後急切地需要復仇需要發洩憤懣的藏獒,是一隻已經從人那裡領受了「全部咬死」的旨命的藏獒,這樣一隻藏獒在肉體和精神上都很容易進入最佳狀態,超乎常態的撲咬速度和力量將使狼群失去一切抵抗和提防的靈性,而最終成為它們無法逾越的死亡之淵。江秋幫窮很倒霉地被一拼到底的狼群咬傷了鼻子、肩胛和胸脯,但是誰咬傷了它誰就得倒下,倒下就是死,不是馬上死,就是過一會兒死。三匹狼轉眼不再鮮活靈動了,生命的氣息爭先恐後地從它們脖子上的血洞而不是從嘴裡流進了雪後清新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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