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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岡日森格四腿一蹬,立穩了身子,朝著看不出虛實的雪坳裡那些樹梢搖曳的地方大吼起來。到處都是回音,回音是可怕的,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呼呼地拍打著,讓對面的昂拉冰峰和身後的多獼雪山頓時變得又松又脆,瀑布一樣掉下一些冰雪來。

  它趕緊閉上了嘴,搖晃著大頭琢磨著,突然一個警醒,沿著森林支撐著的覆雪的邊緣,走了過去,邊走邊聞邊感覺,突然停下了,試了試虛實,便小心翼翼地用前爪刨挖起緊挨山體的鬆散的冰雪。它想挖出了一個直通大陷阱的洞穴,跳下去,看看主人刀疤到底在不在裡面。

  洞穴赫然出現了,被壓彎的樹幹從洞穴裡伸了出來。岡日森格愣了一下,立刻感覺到刀疤的氣息嫋嫋而來,是活人散發出的新鮮之氣和肺腑之氣,而不是死屍的臭氣。它高興得狂搖尾巴,好像已經見到了刀疤,刀疤正在往外走。它臥下前腿,高高地撅起屁股,把頭儘量朝下伸著,一邊輕輕地叫,一邊用那種在黑暗中毫無障礙的野獸的眼光,掃視著樹與樹的空隙。

  這樣過了很長時間,岡日森格有點急了,忽地站起,正準備不顧一起地跳下去,就聽一個聲音沉沉地傳了上來。是刀疤的聲音,啊,刀疤。它激動地回應著,當然是壓低嗓門輕輕地回應著。

  茂密的森林支撐起了崩落的冰雪,在幾公里長的林帶上,留下了一些黑暗的空隙。已經在黑暗中摸索了一天一夜的獵人刀疤,靠著一棵高大的青杄樹,絕望地坐了下來。他是來打獵的,自從他離開寄宿學校也就是他長大以後,他就把打獵看成了自己的營生,他用獵物從頭人或牧民那裡換取吃的和用的,覺得這樣的日子挺不錯,自由而富裕,從來不會餓肚子。但是刀疤沒有料到會遇到雪崩,會被冰雪覆蓋在一片黑暗危險的林帶裡。他想自己可能就要死了,餓死,悶死,被同樣悶在林帶裡的野獸咬死,或者被隨時都會坍塌下來的冰雪砸死壓死,他反反復複想著這幾種死,就是沒想到活。

  想著死的人,頭總是低著的。他軟塌塌地垂吊著脖子,像一隻死前的野獸那樣把頭埋進自身,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等他聽到頭頂掉落冰雪的聲音,淡漠地抬起頭來時,突然看到前面亮了,一束亮光從高高的覆冰蓋雪的樹冠上投了下來。他大叫一聲,坐麻的腿來不及站起,四肢著地,朝著亮光爬了過去,還沒爬到跟前,他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

  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這麼大一片森林都被冰雪蓋住了,而你偏偏就在我坐下來準備死掉的地方挖出了一個洞。刀疤激動地叫著它的名字,又是跳又是笑,最後哭了,用手掌一把一把地甩著眼淚:「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你知道我沒有阿爸,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親阿爸。」

  而岡日森格已經不再激動了,它顯得平淡而冷靜,就像偶爾和昔日的主人邂逅了一樣,根本就沒把救命不救命的事兒放在心上。它知道自己的叫聲會引發新的雪崩,就一聲不吭地趴在洞穴邊上,放鬆地伸出舌頭,呵呵呵地喘著氣,探頭望著下面。

  刀疤是獵人,整天在森林裡鑽進鑽出,一碰到上樹就變成了猴子。他順著樹幹很快爬出了洞穴,還像小時侯那樣,撲到岡日森格身上又拍又打。岡日森格老成持重地站著不動,生怕他一不小心,順著多獼雪山堅硬的高坡再滑到洞穴裡去,便始終歪著頭,緊咬著他的羊皮圍裙,直到他從它身上下來,穩穩地站住。

  他把攥在手裡拍打岡日森格的狐皮帽子戴在頭上,整理著身上的弓箭和藏刀,緊了緊貼肉穿著的豹皮袍子和羊皮圍裙以及牛皮繩的腰帶。岡日森格耐心地望著他,看他整理得差不多了,才邁開步子朝前走去。

  刀疤跟了過去。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著,花了大半天時間,才走出昂拉冰峰和多獼雪山之間深闊的雪坳,來到了雪原上。

  黑夜來臨了,刀疤停下來,想給自己挖個雪窩子睡一覺。岡日森格著急地圍著他轉起了圈子。刀疤揮著手說:「走吧走吧你走吧,你是獒王,你應該回到領地狗群裡去,等我明天扒了金錢豹的皮,掏了藏馬熊的窩,就去找你。現在,我要好好睡一覺了,你不要在這裡轉來轉去的,吵得我光打哈欠睡不著。」說著便哈欠連天。

  岡日森格多次救過刀疤的命,但刀疤似乎是絕情的,一副毫不留戀的樣子。其實他的絕情完全是為了岡日森格,他知道岡日森格救了他之後就非常為難了:既想陪伴著昔日的主人,又想去做別的事情,作為一隻以忠順主人和保衛他人為天職的藏獒,如果沒有人的推動,它自己很難做出選擇。「去吧去吧,我沒事的,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去找你的。」刀疤跪在地上,一邊挖著雪窩子,一邊朝岡日森格不停地揮著手。

  草原上的獵人差不多都是些無著無落無依無靠的人,他們像野獸一樣生活在曠野裡,天天都是風餐露宿,夜夜都是披星戴月。野獸一般是不會侵害獵人的,它們知道,這種穿著獸皮帶著弓箭兩條腿走路的人,這種渾身散發著各種野獸的味道和野獸一樣機警靈敏的人,是專門獵殺它們的,它們見了就躲,聞了就跑,哪敢湊到跟前來。儘管如此,岡日森格還是不忍心就這樣離開昔日的主人,依然轉著圈子,看他挖好雪窩子睡了進去,便環繞著雪窩子,四面八方撒了幾脬尿,留下一道足可以威脅野獸、阻止它們侵害的防護線,才悄悄地離去。

  雪窩子裡,刀疤靜靜地聽著,突然坐起來,趴在了雪牆上。他癡癡地望著岡日森格,望著迷蒙的夜色在吞沒岡日森格的瞬間張翕搏動的情形,心裡突然一酸,眼淚像兩匹被藏獒追逐的受傷的狼一樣躥了出來,那是從童年就開始了的思念深重的眼淚,是相依為命的伴侶埋在他靈魂深處的傷感而溫暖的印記。他在心裡感歎道:「為什麼非要回到領地狗群裡去呢?你是我的藏獒,你要是呆在我身邊該多好啊。」

  刀疤說錯了,岡日森格急著離開,並不是想回到領地狗群裡去,它現在還感覺不到領地狗群已經出事了。它在這裡聞到了尼瑪爺爺家的味道,它要去看看了,好不好呢,這一家人?去年是不好的,去年的雪災裡,尼瑪爺爺全家都餓得動彈不了,是大黑獒那日用自己的乳汁救了他家的人,也救了他家的藏獒。

  午夜時分,岡日森格在一個背風的山灣裡看到了尼瑪爺爺家的帳房,聞了聞就知道,這兒還不錯,帳房沒有坍塌,牛羊也沒有全部被暴風雪卷走,人和牲畜都擠在帳房裡,在互相取暖中等待著雪災的過去。忠於職守的看家狗斯毛以及格桑和普姆守護在帳房外面,發現了它的到來,一邊用叫聲通知著主人,一邊跑了過來。它們敬畏地搖著尾巴,走過去謙卑地嗅了嗅岡日森格的鼻子。

  班覺出來了,岡日森格趕緊跑了過去,嗡嗡嗡地叫著,好像是問他:還好嗎?家裡的人都好嗎?尼瑪爺爺好嗎?拉珍好嗎?兒子諾布好嗎?班覺認出是岡日森格,大聲喊叫著,喊出了全家所有的人。岡日森格跑向了尼瑪爺爺,在他身上撲了一下。尼瑪爺爺彎下腰,高興得和它碰了碰頭。

  岡日森格依然嗡嗡嗡地叫著,像是在告訴他們:幾天前我看到了你家的牧狗新獅子薩傑森格和瘸腿阿媽,它們已經死了,它們不吃看護的羊群就只能凍死餓死了。它們死在離這裡很遠很遠的高山牧場,死在餓死凍死的一二百隻羊群身邊,一片高低不平的積雪埋葬了它們。岡日森格越叫越傷心,眼睛不禁濕潤了。

  遺憾的是,尼瑪爺爺一家聽不懂它的叫聲,也無法從雪光映照下的夜色裡看到它的眼淚,他們興奮地輪番摟著它,向它問了許多話:「領地狗群好嗎?頭人索朗旺堆好嗎?漢紮西好嗎?丹增活佛好嗎?你見到的牧民都好嗎?他們的牛羊馬匹還好嗎?」他們不停地問著,幾乎問遍了他們認識的所有的人、所有的藏獒,好像岡日森格什麼都應該知道,什麼都應該告訴他們。

  岡日森格默默無語,它想起了大黑獒那日,眼淚就流得更多了。尼瑪爺爺看它情緒越來越低落,就說:「餓了,餓了,你餓了。」拉珍趕緊回身進了帳房,拿出一些肉來捧到它嘴邊。岡日森格把頭扭開了,它想告訴尼瑪爺爺一家大黑獒那日的死訊,卻又不知道如何表達,著急地伸出舌頭,低頭一再地舔著自己的胸脯,像是要把心舔出來讓他們看。

  還是女人拉珍心細,彎下腰看著它,突然喊起來:「岡日森格哭了。」幾個人不再說話,蹲在它面前,瞪著它深藏在臉毛裡的一對亮如珍珠的眼睛,仿佛要從那眼睛裡看到一副圖畫,看到它傷心落淚的原因。

  岡日森格也看著他們,眼光從尼瑪爺爺、班覺、拉珍和諾布臉上掃過,發現他們的表情一個比一個茫然之後,突然發出了一陣有點沙啞的若斷似連的叫聲。它從來不這樣叫喚,這是大黑獒那日習慣的叫聲,它要用大黑獒那日的叫聲讓聰明的人明白它的意思:大黑獒那日死了。

  四個人呆愣著,互相看了看,依舊是呆愣。岡日森格不停地用有點沙啞的若斷似連的聲音叫喚著,轉動明亮的眼睛,觀察著尼瑪爺爺、班覺、拉珍和諾布的神色,心想:你們四個人都是被大黑獒那日救過命的,看你們誰先聽懂我的意思,誰先聽懂了我的意思,誰就是最最惦記大黑獒那日的,誰就有權讓我、讓所有的領地狗,為他去死,也為他去活。

  岡日森格的叫喚持續了大約十分鐘,十分鐘裡,它聚精會神地等待著四個人的反應,突然聽到其中的一個人喊了一聲:「那日,大黑獒那日。」它頓時感動得原地跳起,旋轉了一圈,哭著撲向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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