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六二


  大灰獒江秋幫窮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問題是正確的判斷並不能帶給它正確的選擇,到底應該怎麼辦,是繼續奔向東方去尋找岡日森格,還是轉身跑向南方去尋找漢紮西一行?找到岡日森格,是為了營救散落隱蔽在大雪原深處的所有牧民,跑向漢紮西,是為了營救危同累卵的三個人,到底哪個更重要?江秋幫窮用兩隻深藏在灰毛之中的三角眼東一瞥南一瞥地窺視著,思索的神情跟雪原一樣,茫茫然不著邊際。

  是九匹荒原狼圍住了我的父親、西結古草原的漢紮西。和父親在一起的還有牧民貢巴饒賽的小女兒央金卓瑪和父親的學生平措赤烈。那九匹狼在一匹白爪子頭狼的帶領下,曾經勝券在握地圍堵過小母獒卓嘎,意外地失手之後,又跟蹤上了父親一行。

  父親來到了寄宿學校,寄宿學校已經沒有了,沒有了聳起的帳房,也沒有了留在帳房裡的學生。消失的學生不是一個,而是十個,他們消失在了大雪之中、狼災之口,冬天的悲慘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父親渾身發抖,連骨頭都在發抖,能聽到骨關節的磨擦聲、牙齒的碰撞聲和悲傷堅硬成石頭之後的迸裂聲。他哭著,眼淚仿佛是石頭縫裡冒出來的泉水,溫熱地洶湧著,哽咽的聲音就像解凍的河岸,咕咚咕咚地滴落著,轉眼就幽深到肚子裡面去了。

  還有央金卓瑪,還有平措赤烈,還有遠方的雪山和近處的雪原,都哭了。然後就是尋找,父親沒有看到多吉來吧的任何遺留——那些咬不爛的骨頭和無法下嚥的氈片一樣的長毛,就知道它沒有死,它肯定去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在那裡孤獨地蜷縮著,藏匿著巨大的身形,也藏匿著薄薄的面子。面子背後是沉重的恥辱,是散落得一塌糊塗的尊嚴,已經無臉見人了,馬上就要死掉了,在沒有保護好孩子之後,不吃不喝,自殘而死,仿佛是多吉來吧惟一的出路。

  而父親要做的,就是把多吉來吧從死亡線上拽回來。你不能死啊,多吉來吧。父親的心靈和眼睛都是這麼說的,還說他寧肯自己沒有心靈沒有眼睛,也不能沒有多吉來吧。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總是把藏獒的生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就像藏獒把別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一樣。父親瞭解藏獒,更瞭解多吉來吧,深知它們是輕生重義、輕榮重辱、輕己重人的,如果你不儘快找到它,它就不會再來見你,就要孤寂而死了。

  父親一手拉著平措赤烈,一手不停地揩著已經結冰的眼淚,淒厲地呼喚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他前面走著央金卓瑪,央金卓瑪和野獸一樣認得積雪中膨脹起來的硬地面,她一邊找路,一邊呼喚,尖亮的聲音就像飛翔的劍,剛硬地穿透了雪停之後無邊的空霧。

  狼群就是根據父親和央金卓瑪的聲音跟蹤而來的。它們聽出了飽含在聲音裡的焦急和悲傷,知道悲傷的人是沒有力氣的人,就把距離越拉越近了,近到只有一撲之遙的時候,父親發現了他們。

  「狼。」父親驚喊一聲,兩腿打抖,渾身僵硬,一把抱住了平措赤烈,心說這孩子是雪災狼口裡的倖存者,可千萬不能再遭不幸。相比之下,央金卓瑪倒顯得不那麼緊張,她轉身跑過來,堵擋在父親面前,沖著狼群喊著:「來了來了來了,多吉來吧來了。」喊著,撲通一聲跪下,捧著積雪,在自己臉上擦了幾下,趴在地上,朝前撲了一下。

  狼群哪裡見過這樣的人,驚慌地朝後退去,但是它們沒有退遠,在十步遠的地方緊張地觀察著。央金卓瑪起身,踢著雪朝前走了兩步,再次尖叫起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白爪子頭狼抖了抖耳朵,像是穩定團夥的情緒那樣,鬆弛地張開嘴,長長地吐著舌頭,邁步走去。它走了一圈,等回到原地時,包圍圈就已經形成了。

  九匹狼包圍著三個人,三個人是疲憊而軟弱的,而九匹狼則顯得精神抖摟,它們被饑餓逼迫著,一匹匹顯得瘦骨嶙峋而又幾近瘋狂,就像一座座沒有積雪沒有植被的山,雖然形削骨立,卻依然是直插雲空的。父親轉著圈看著這些狼,兩腿漸漸不打抖了,一邊抱著平措赤烈,一邊拽著央金卓瑪,用下巴磨蹭著飄曳在胸前的經幡,聲音顫顫地祈禱著:「保佑啊,保佑啊,勇敢無私的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千萬要保佑啊,你們沒有保佑我的學生,學生已經死了十個,今天再不保佑我們,我就不信仰你們了。」

  白爪子頭狼試探性地撲了一下,撲向了平措赤烈。父親「哎呀」一聲,抱著平措赤烈蹲了下去,他本來是要躲閃的,往後一看,發現身後的狼就在三步之外,趕緊站起來,沖著白爪子頭狼猛吼一聲:「老子是藏獒,你敢吃了我?」這麼一吼,似乎膽氣就壯了,他丟開平措赤烈,把雪粉一股一股地踢了過去。

  央金卓瑪咕咕地笑起來:「你就說你是岡日森格,我就說我是大黑獒那日,我們就是領地狗群裡做大王做王妃的那一對,狼們一聽肯定會嚇死。」笑了幾聲,突然想到了十個被狼吃掉的孩子,就毫無過度地變笑為哭,嘩啦啦地流起了眼淚,沒哭幾下,又把父親還給她的光板老羊皮袍脫下來,跳過去,朝著白爪子頭狼仇恨地輪起來。

  白爪子頭狼一步一步後退著,引誘央金卓瑪離開了父親。父親大喊一聲:「回來,央金卓瑪你回來。」她輪得正歡,根本就沒聽見,也沒有看到另有兩匹狼已經從她左右兩側包抄了過去。父親跑上前一把拉住她,踢腿揮手地驅趕著那兩匹狼。

  就在這時,另外六匹大小不等的狼沖向了平措赤烈。平措赤烈驚叫著跑向了父親,一匹大狼一口咬住他的皮袍下擺,狼頭一甩,把他拉翻在地上。別的狼嘩地一下蓋過去,壓在了他身上。

  父親瘋了,丟開央金卓瑪撲了過去,他似乎什麼也不怕了,真的變成了一隻他理想中的藏獒,勇敢地撲向了正要吃掉孩子的狼群。

  狼群嘩地離開了平措赤烈,又嘩地撲向了父親。父親摞在了平措赤烈身上,狼群摞在了父親身上,除了白爪子頭狼繼續糾纏著央金卓瑪,其餘的八匹狼都撲過去摞在了父親身上。它們就像從墳墓裡飄出來的饑餓的骷髏,齜著白花花的牙齒,把父親的衣服一下子撕爛了。

  肉啊肉,餓狼眼裡的父親的肉,以最鮮嫩的樣子,勾引著八個饑中之鬼最迫切的吞噬欲望。

  48

  雪崩了,昂拉冰峰的雪崩引來了多獼雪山的雪崩,就在一道深闊的雪坳之中,崩落的冰雪鋪天蓋地,掩埋了滿雪坳茂密結實的森林,那些冒出梢頭的樹木變成了松葉杉針的牧草,點綴在覆雪的蜿蜒裡,平靜得一點痛苦和一點慌亂掙扎也沒有,好像這裡從古到今就是這樣。

  但是雪崩後的平靜並不能迷惑岡日森格,它來過這裡,知道這裡是昂拉山群和多獼雪山的銜接處,是一個冰壑雪坳裡長著茂密森林的地方。它疑惑地抬眼四瞧:那些密集到幾乎不透風雨的森林到哪裡去了?又用鼻子四下裡聞了聞,立刻就明白:埋掉了,埋掉了,傾瀉而下的冰雪把森林埋掉了,同時埋掉的還有它昔日的主人刀疤。刀疤的味道從這個地方啟程,傳到了它的鼻子裡,後來就聞不到了,這就是說,連散發味道的間隙也被埋堵起來了。

  岡日森格站在多獼雪山堅硬的高坡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朝著掩埋了森林的積雪,朝著它憑感覺認定下面或許就有主人刀疤的地方,撲了過去。嘩啦一陣響,它感覺腳下的大地動盪起來,鬆散的掉落似乎帶動了整個山體的滑動。它立刻意識到腳下是空洞的,密集的森林支撐著崩塌的冰雪,讓這裡成了一個偌大的陷阱。

  它吃驚地蓬鬆起渾身的獒毛,深吸一口空氣,趕緊趴下了,那種來自經驗也來自遺傳的智慧告訴它,自己身體接觸冰雪的面積越大,就越不可能陷落。

  它提心吊膽地趴了一會兒,發現動盪消失了,四周又是一片平靜。它輕輕地朝後滑動著,儘量把鬣毛和脊毛聳立起來,讓它們成為翅膀接受風的托舉。這樣退了很長時間,終於退回到了多獼雪山堅硬的高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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