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六一


  徒欽甲保沒有起來,不是它起不來,而是它不想起來。實力的懸殊是如此明顯,大力王的怒氣就是衝破九天華蓋,也只能暫時忍著,痛心地放棄自己想做首領的野心。

  徒欽甲保的妻子黑雪蓮穆穆走過去,朝著大灰獒江秋幫窮叫了一聲,沖上去一陣亂咬。江秋幫窮忍讓地躲閃著,任由穆穆咬爛了它的鼻子,又咬掉了它的一撮鬣毛。穆穆來到徒欽甲保身邊,在丈夫受傷的脖子和前腿上柔情地舔著。

  這時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來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面前,憤怒地叫囂著:你壞啊,你又不是真的獒王,你憑什麼要對我阿爸下狠手?它一副不知天高地厚要為阿爸報仇雪恨的樣子,身後的阿爸和阿媽幾乎同時叫了一聲:回來,你不要過去,你會被它咬死的。小公獒不聽阿爸阿媽的,它的體力已經有所恢復,才不在乎是死是活呢。它跳了起來,就跟它的名字所揭示的那樣,又是攝命又是霹靂地直撲江秋幫窮挺起的胸脯,突然尖叫一聲:哎喲媽呀,我的頭,我的頭。它感覺那根本就不是毛烘烘的胸脯,而是一面堅硬的山壁、一塊高大的岩石,它被撞得頭疼欲裂,翻倒在地,而對方卻紋絲不動。

  黑雪蓮穆穆跳過去護住自己的孩子,沖著圍觀的領地狗群汪汪汪地直嚷嚷,意思是:快來看啊快來看,江秋幫窮欺負小孩了,它算什麼首領。江秋幫窮嗡嗡嗡地辯解道:是它自己撞倒的,我可是動都沒動。穆穆說:你不使勁它能倒地嗎?它撞我的胸脯怎麼撞不倒?領地狗們用聲音和眼光附和著黑雪蓮穆穆,它們跟徒欽甲保和穆穆一樣,也對大灰獒江秋幫窮充滿了怨恨,用人類的話說,那就是:你指揮我們打仗,卻讓狼群取得了勝利,你沒有做獒王的天然素質,你比岡日森格差遠了,要是指揮這場戰鬥的是岡日森格而不是你,我們的夥伴能死那麼多嗎?

  江秋幫窮聽懂了領地狗群的埋怨,非常難過地望著它們,發現它們一個個都是萎靡不振的,不知道應該幹什麼,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榮辱成敗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領地狗群必須振作精神,重新開始。大雪已經不下了,但災難遠遠沒有離去,對遼闊的西結古草原來說,饑餓依舊,寒冷依舊,死神甚至比大雪紛飛時還要猙獰,這樣的時刻,散居在四野八荒的牧民們除了等待領地狗群的到來,還能依靠誰呢?往年的雪災,生死存亡之際,獒王岡日森格總會帶著領地狗群及時趕到那些將死而未死的牧民們跟前,告訴他們哪裡有大雪掩埋的牛羊的屍體,或者把西結古寺和頭人們的施捨馱著叼著帶到他們面前。可是現在,誰又能代替獒王岡日森格去完成這樣的使命呢?

  大灰獒江秋幫窮昂然揚起了頭顱,沖著領地狗群朗朗地喊起來:出發了,出發了,該是援救牧民的時候了。喊了幾聲,就朝前走去。沒有誰跟上它,它用眼睛的餘光看到,黑壓壓一片領地狗群一直都是靜止不動的。它很沮喪,卻又於心不甘,回過身來,以首領的嚴厲大聲吠叫著:快走啊,為什麼不走,難道你們打算放棄領地狗的職責?

  忽的一下,大力王徒欽甲保站了起來,惡狠狠地叫了幾聲,仿佛是說:滾蛋吧你,你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

  徒欽甲保的喊叫頓時引來了所有領地狗的應和,它們沖著江秋幫窮怒叫著,叫著叫著就跑起來,也許最初它們僅僅是為了用奔跑消耗掉迅速恢復過來的體力,也消耗掉溢滿胸腔的憤怒,但當心情複雜的大灰獒江秋幫窮也由不得自己地奔跑起來的時候,它們那無目的的奔跑就變成了有目的的追攆,先是徒欽甲保,然後是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最後是所有的領地狗,都狂叫著追攆江秋幫窮而去。

  轉眼之間,大灰獒江秋幫窮變成了逃跑的對象。按照藏獒的本性,無論面對誰它們都不會逃跑,但是江秋幫窮太愧疚于自己作為首領的無能,太愧疚於狼群的勝利和領地狗群的損失了,它寧肯在逃跑中丟失本色,也不願讓心靈停留在愧疚之中。它狼狽不堪地奔逃著,好幾次差一點被追上來的藏獒撲倒。它使出吃奶的力氣躲閃著,一看躲不過,就哀號一聲,跑向了視野中的梅朵拉姆:救命啊,仙女姐姐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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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朵拉姆這時候也正在朝它跑去,邊跑邊沖著領地狗群喊道:「幹什麼?你們這是幹什麼?」一人一獒轉眼抱到一起滾翻在了積雪中。梅朵拉姆使勁爬起來跪在地上,像護著自己的孩子那樣擁摟著大灰獒江秋幫窮,指著瘋追過來的大力王徒欽甲保和另外十幾隻藏獒厲聲呵斥道:「站住,都給我站住,我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只要都是領地狗就不准互相殘殺,你們想咬死它是不是?那你們就先咬死我。」

  追過來的藏獒停下了,沖著江秋幫窮和梅朵拉姆吼叫著,卻沒有撲過來。梅朵拉姆起身又是揮手又是跺腳:「滾蛋吧你們,牧民們還在雪災中死活不知,你們倒有心思打架鬥毆啦。」也不知它們聽懂了沒有,徒欽甲保帶著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首先走開了,所有追過來的藏獒都走開了。它們走得遠遠的,走到了一座大雪梁的後邊,儘量不讓梅朵拉姆看到它們。

  大灰獒江秋幫窮嗚嗚嗚地哭起來,就像一個備受委屈的小孩,在梅朵拉姆溫暖的懷抱裡止不住流出了滾燙的眼淚。梅朵拉姆柔情地問道:「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要打起來,雪災還沒有過去,牧民們還等著你們去救他們呢。」說著她用一隻柔軟的手,一再地撫摩它的頭、它的沾血的鬣毛。

  江秋幫窮搖晃著頭,在梅朵拉姆的衣襟上蹭幹了眼淚,掙脫她的摟抱和撫摩,轉身朝前走去。它是聽懂了的,梅朵拉姆話中的每一個字它都聽懂了,它現在要做的,就是按照人的意志去履行一隻藏獒的職責。梅朵拉姆保護了它,又如此信任地告訴它牧民們還等著它去救援呢。而它一生都要遵守的那個簡單而實際的原則就是:人對它好它就得捨命為人。它知道這不僅是道義的需要,也是尊嚴的需要,更知道尊嚴和道義說到底是虛幻而空洞的,但藏獒和別種野獸的區別恰恰就在於它能充分理解這樣的虛幻和空洞,並時刻準備著為它而生為它而死,它在形而上的意義上付出,在一種看不見的理想色彩和獒格力量的驅動下衝鋒陷陣。

  大灰獒江秋幫窮越走越快,路過領地狗群時,它低下頭,用節奏明快的碎步跑起來。大力王徒欽甲保要追過去,突然想起了剛才梅朵拉姆的訓斥,便收住腳步喊起來:看啊,它在逃跑。江秋幫窮一聽到喊聲就把尾巴夾了起來,頭也埋得更低了,嘴巴幾乎是蹭著積雪的。它用裝出來的猥瑣的身姿告訴自己昔日的同伴:它是個失敗者,它要逃跑了,要逃離領地狗群,躲到一個人狗不見的地方兀自傷感去了。

  它滿身的傷痕在跑動中滴瀝著鮮血,疼痛一陣陣地糾纏著它。但肉體的傷痛比起使命以及恥辱和丟臉來又算得了什麼?更何況它現在又有了新的想法:靠自己一個,能找到多少被大雪圍困的牧民啊,必須讓領地狗群全體出動。而讓領地狗群全體出動的前提是讓獒王岡日森格趕快回來。是的,必須讓岡日森格趕快回來,這才是它大灰獒江秋幫窮奔跑在寂寞雪原上的目的,儘管大腦並不覺得這個目的是最重要的,但渾身的細胞和堅固的神經卻執著地左右著它,讓它健壯的四肢只為了找到岡日森格而拼命奔走。

  它跑啊,跑了很長時間,不停地舉著鼻子迎風而嗅。嗅到了,嗅到了,終於嗅到了,岡日森格的氣息就像正在出土的化石漸漸清晰了,而且是伴著人的氣息的,也就是說,岡日森格和人在一起,這個人是誰呢?好像是寄宿學校的漢紮西。不對,不對,岡日森格的氣息從東邊來,漢紮西的氣息從南邊來。岡日森格和另外的人在一起,他們的氣息一陣陣地濃烈著,說明他們正在接近自己。

  大灰獒江秋幫窮不再碎步奔跑,而是大步狂跑,跑著跑著又突然停下了,眨巴著一對琥珀色的眼睛,朝著南邊不停地撮著鼻子,尖銳地想:我仿佛看到漢紮西的悲慘了,他正在哭泣,正在淒厲地呼喚,他身邊還有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他們也正在哭泣,正在淒厲地呼喚。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一股刺鼻的獸臊味風卷而來——狼?狼群出現了,漢紮西和那個女人、那個孩子,就在狼群的包圍中哭泣著,呼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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