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六〇


  她停了下來,不敢往前走了,一陣風從她身後吹來,吹跑了迷亂的雪粉,吹出了明淨的世界,一個令她驚惑不解的場面出現了:什麼野獸也沒有,撕打撲咬的風暴居然發生在領地狗之間,那個炸蓬著鬃毛,嘴巴張成黑洞,眼睛凸成血球的漆黑漆黑的藏獒是誰啊?

  「徒欽甲保?徒欽甲保?」梅朵拉姆喊起來,她認識大力王徒欽甲保,所有的領地狗尤其是藏獒她都認識,還知道徒欽甲保是黑雪蓮穆穆的丈夫,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阿爸。她跑過去問道:「徒欽甲保你怎麼了?」徒欽甲保後退了一步,沖她齜著牙,一副不希望她接近的樣子。梅朵拉姆說:「你瘋啦,你還想咬我呀?」徒欽甲保又退了一步,繼續把虎牙沖她齜出來,像是說:你別管,我們的事兒你別管。

  大力王徒欽甲保轉過身去,朝前撲了一下,又站住,繃起四肢,身體儘量後傾著,就像人類拉弓射箭那樣,隨時準備把自己射出去,射向大灰獒江秋幫窮的胸脯。梅朵拉姆喊一聲:「我的天,這到底是為什麼。」

  大灰獒江秋幫窮昂起頭,也昂起著作為首領的威風,怒目瞪視著大力王徒欽甲保,卻沒有聳起鬣毛,也沒有後傾起身子,這說明它是忍讓的,它並不打算以同樣的瘋狂回應這位挑戰者。或者它知道徒欽甲保是有理的,當自己因為指揮失誤而使領地狗群大受損失、而讓上阿媽狼群和多獼狼群意外得逞的時候,徒欽甲保就應該這樣對待它,它只能用聳毛、怒視的辦法申辯,卻不能像對方那樣抱著一擊斃命的目的拉弓射箭。

  失敗了,已經不可挽回地失敗了,它大灰獒江秋幫窮從此無臉見人了。它的失敗不是它不勇敢不兇猛,而是它沒有足夠的能力指揮好一個群體,它具有王者之風,卻沒有王者的智慧,不配做領地狗群的首領,哪怕是暫時的首領。而徒欽甲保的意思也是這個:你趕快讓位吧,那個代替岡日森格成為新獒王的應該是我,是我大力王徒欽甲保。

  這是一個勝者為王的地方,荒野的殘酷、命運的無情以及對勇力和智慧的嚴格而超常的要求,使藏獒在選擇領袖時決不心慈手軟,照顧情面,當打鬥成為解決問題的必要手段時,任何一隻藏獒都不會放過。

  就像草原上的摔交手即將投入肉搏那樣,大力王徒欽甲保走來走去地敵視著對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搏殺一觸即發。

  46

  所有的領地狗都知道大力王徒欽甲保為什麼暴跳如雷,它們把雙方圍了起來,以狗的好奇觀察著這場沒有懸念的搏殺。

  徒欽甲保必勝,江秋幫窮必敗,這樣的結果連大灰獒江秋幫窮自己都知道——已經被事實證明不配當領袖的藏獒沒有必要再用武力去遏制別人做領袖的欲望,更何況它江秋幫窮本來就不想當什麼首領,是岡日森格硬甩給它的,就像甩給了它一件過於沉重的包袱。它勉強擔當著,時刻期待著岡日森格的歸來,投向遠方的眼光裡,每一縷水汪汪的線條都在深情地呼喚:獒王啊,你在哪裡,你怎麼還不歸來?

  大力王徒欽甲保開始進攻了,它覺得自己是為群除庸,就正氣凜然、大模大樣地撲過去,一口撕爛了對方的肩膀。江秋幫窮搖晃著一連退了好幾步,心想徒欽甲保是不讓我丟盡臉面不罷休的,但我已經無臉見人,再丟臉就等於是死了,那還不如真的死掉呢。它朝徒欽甲保邁出一大步,揚起頭顱,伸長脖子,亮出了自己的喉嚨:咬吧,咬吧,趕快咬吧,你最好一口咬死我。

  徒欽甲保哼哼地冷笑著,再次撲過去,頭稍微一扁,一口咬在了離對方喉嚨只有兩寸半的地方。大灰獒江秋幫窮吃驚地想:我都亮出喉嚨了,它怎麼能輕易放過呢?大力王兄弟啊,看來你的心胸並不開闊,心地也不善良,你為了達到羞辱我的目的,毫不在乎你的同伴的尊嚴,你是一只好藏獒,但你不是最好的,最好的藏獒,能夠擔當獒王的藏獒,只能是包容、厚道、勇毅的岡日森格。

  大概就是對大力王徒欽甲保的質疑,也是領地狗群的圍觀讓大灰獒江秋幫窮覺得既然不能為恥辱立刻就死,那就爭一點臉面給自己,或者是因為江秋幫窮意識到,一旦徒欽甲保戰勝了自己,就堵住了岡日森格重返獒王之位的路,而在它看來,領地狗群裡,除了岡日森格,沒有一個是配做獒王的,自己不配,徒欽甲保更不配。

  大灰獒江秋幫窮突然不想自甘失敗了,當徒欽甲保又一次撲向它,準備咬掉它的半個耳朵,讓它留下永久的恥辱痕跡的時候,它忽地跳起來朝一邊閃去。大力王徒欽甲保愣了一下,不禁大發雷霆之怒,斬釘截鐵一般「鋼鋼鋼」地叫著,意思是說:你讓領地狗群死的死傷的傷,你是有罪的,還不趕快接受懲罰,躲什麼躲啊。說罷,就像狼一樣,把鼻子筆直地指向天空,發出了一陣更加脆亮的「鋼鋼鋼」的叫聲,像是表明它在替天行道,它是正義的化身,然後縱身一跳,直撲大灰獒江秋幫窮。這次它把利牙直接對準了對方的喉嚨,它要咬死它,咬死一個不願接受懲罰的敗軍之將。

  江秋幫窮一看對方朝天「鋼鋼鋼」地叫囂,就知道該死的自己可以不死了,在它看來善於叫囂和色厲內荏並沒有太大的區別,虛弱而缺乏自信的藏獒才會那樣,徒欽甲保是個性格浮躁、心智膚淺的傢伙,這樣的傢伙絕對沒有那種勢大如山、磅礴如海的戰鬥力,自己是完全可以打敗它的,可以打敗而不去打敗,反而一味地退縮著,要去成全一個無能之輩的狂妄野心,這不應該是一隻富有責任感的藏獒的作為:趕快回來吧,岡日森格,領地狗群的首領,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只能是你。

  大灰獒江秋幫窮四腿一彎,忽地一下降低自己的高度,讓喉嚨躲過了徒欽甲保的奪命撕咬,只讓自己銀灰色的頭毛輕輕拂過猛刺而來的鋼牙,然後爪子一蹬,假裝害怕地朝後一跳。徒欽甲保氣急敗壞地再一次「鋼鋼鋼」地叫囂起來,就在這時,江秋幫窮躍然而起,一個猛子紮了過去。

  徒欽甲保受傷了,傷在要命的脖子上。江秋幫窮的兩顆虎牙深深地紮進去,又狠狠地劃了一下,這一劃足有兩寸長,差一點挑斷它那嘣嘣彈跳的大血管。徒欽甲保吃了一驚,狂躁地吼叫著朝後退了一步,心說它反抗了,居然反抗了,它在狼群面前無能至極,卻敢於反抗我的懲罰。

  大力王徒欽甲保再次撲了過去,這一次更加不幸,它撲倒了江秋幫窮,把牙齒咬進了對方的後頸,卻被對方一頭頂開了,頂得它眼冒金花,踉蹌後退著差一點坐到地上。徒欽甲保的獒頭形狀像一個寺廟頂上的金幢,比江秋幫窮的頭看上去要大一圈,但卻沒有對方的頭結實有力,當又一次頭頂頭的碰撞發生時,徒欽甲保一下子歪倒在了地上。

  大灰獒江秋幫窮跳過去,用兩隻結實的前爪摁住了它,撕咬是隨便的,既可以在脖子上,也可以在肚子上,但江秋幫窮卻一口咬在了它的前腿上,而且沒有咬爛皮毛就鬆開了。這是饒恕,是寬容,也是自信,意思是我犯不著立刻咬死你,因為我不怕你,你可以再來,我保證你撲我幾次,我就能撞倒你幾次,起來啊,起來啊。江秋幫窮挑釁似的噴著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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