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
|
|
十三具雪豹的屍體很快皮肉分家,血淋淋的雪豹皮一張張攤在了雪地上。牧民們圍過去,捧著積雪把它們埋了起來,這是為了防止豹皮凍硬然後折裂,也是為了讓積雪儘快吸幹豹皮裡子上的血水。 按照慣例,這些雪豹皮是要交給頭人的,誰的藏獒或者誰看見藏獒咬死了雪豹,豹皮就應該由誰來呈送,頭人偶爾會發話把豹皮獎給送來豹皮的人,更多的時候會自己留下來,然後給呈送豹皮的人一定的獎勵,等於買下來,通常是一張雪豹皮獎勵五隻或六隻大羯羊。西結古草原上,很多牧民家都牧放著三群羊,一群小的是頭人的,一群大的是自家的,還有一群不大不小的羯羊,主要就是靠獎勵積攢來的(呈送熊皮、貂皮、猞猁皮、水獺皮都會得到獎勵),羯羊就是閹割掉的公羊,只獎勵羯羊的意思就是既讓你擁有第三群羊,又不讓你繁殖擴大,和自己原有的畜群以及頭人的畜群爭奪草場,也就是說它們主要是用來宰殺吃肉的。十三張雪豹皮將會從頭人那裡換得至少六十五隻大羯羊,被大雪災圍困在野驢河部落冬窩子裡的牧民人人有份。牧民們很高興,覺得這是領地狗群帶給他們的福分,一個個都說:「吃啊,你們也快吃啊。」 領地狗群開始吞吃雪豹肉,它們的吃法是標準的野獸吃法,只有兩個步驟:撕扯和吞咽,幾乎沒有咀嚼。很快就沒有了,十三具雪豹無皮的屍體都沒有了,只剩下了咬不動的頭骨、腿骨和脊骨。吃飽了的藏狗紛紛臥下,舔著嘴上的血,也舔著地上的雪,陶然欲醉。藏獒們卻依然是精神抖擻的樣子,在雪地上走來走去的,尤其是大灰獒江秋幫窮,不斷地掀動耳朵聽著,舉起鼻子嗅著,抬起頭來看著,好像隨時都想發現什麼,或者已經發現了什麼。 父親後來告訴我:你要是分不清哪是藏獒哪是一般的藏狗,你就看它們吃食,真正的喜馬拉雅獒種有個祖祖輩輩遺傳的習慣,就是從來不把胃填滿,吃到六分飽就會自動停止進食,好像生理機制就是這樣。而且也不像一般的狗那樣飽足了就犯困就想臥地睡覺,藏獒是吃了就行動的野獸,六分飽是行動的最佳狀態,既沒有饑餓勞頓之困,又沒有飽脹累贅之憂,永遠年輕的食欲是它們永遠保持旺盛精力和戰鬥姿態的重要條件。 現在,大灰獒江秋幫窮就要行動了,從它明亮的琥珀色眸子裡,從它突然挺立不動翹首矚望遠方的舉動中,藏獒們都知道它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大力王徒欽甲保和自己的妻子黑雪蓮穆穆已經擺出了起步奔跑的姿勢。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跑來跑去的,蠻有責任感地哄趕著臥在地上打瞌睡的藏狗:起來,起來,就要出發了,快起來。 梅朵拉姆突然喊起來:「岡日森格呢,怎麼沒見岡日森格?」 沒有人回答她。大灰獒江秋幫窮理解地搖了搖尾巴,姿態優雅地跑起來,似乎在告訴她:岡日森格就在前面呢。小公獒攝命霹靂王首先跟了過去。大力王徒欽甲保緊趲幾步,頂了一下小公獒,仿佛是說:往後,往後,現在還輪不到你逞能。所有的藏獒和藏狗都跟著跑起來。 一大片領地狗朝著碉房山的方向移動著。大灰獒江秋幫窮知道藏狗們滿肚子都是食物不能快跑,心裡儘管萬分著急,但仍然壓住陣腳跑得很慢。 梅朵拉姆走過去對麥書記和夏巴才讓縣長說:「我們也跟著去吧,沒有它們引路,我們行動起來會很困難。」夏巴才讓縣長說:「就是不知道它們要去哪裡。」梅朵拉姆說:「肯定是有人群的地方。」麥書記說:「有人群的地方就是我們應該去的地方,走。」 藏醫喇嘛尕宇陀和二十多個活佛喇嘛也要跟著去了。他們穿上了紅色的袈裟和紅色的達喀穆大披風,就像在寺院裡圍繞著大經堂四周的經筒轉經一樣,排成一隊,念誦著六字大明咒和七字文殊咒,有聲有色地走著。煞白一片的背景上,依然是迎風獵獵的袈裟和披風,依然是劇烈燃燒的堆噶坎肩和霞牧塔蔔裙子,一溜兒火紅,老遠就能看到,老遠也能聽到:一會兒是「唵嘛呢唄咪吽」,一會兒是「嗡啊喏吧咂呐嘀」,七句一變,變換的間隙裡,會有鐵棒喇嘛藏紮西大喊一聲:「索,索,拉索羅,嘛齊白哈嘉索羅。」意思是:祭神了,祭神了,不死吉祥天保佑了。 活佛和喇嘛們又要去別處救助災民了,他們已經相信了藏醫尕宇陀的話:只要地上有火,天上就能出現神跡,等燃燒結束的時候,吃的用的就來了。更重要的是,他們作為被頭人和牧民供養的僧人,必須在殘酷的大雪災中盡到救苦救難的義務:為死去的人和家畜乃至野生動物,念誦《中陰聞教得度經》,舉行頗瓦超薦儀式。 但是領地狗群帶著三個從飛機上下來的俗人和一群僧人只走了一個小時,就突然加快速度把他們丟下了。一股濃烈的大狼群的味道就像一堵隨風走動的厚牆堵擋而來,大灰獒江秋幫窮以最快的速度首先穿牆而過,所有的領地狗也都穿牆而過,很快消失在危險籠罩下的前方,前方是畜群和人群,是沒有炊煙的帳房。 42 一離開領地狗群的引路,人群的走動就慢了下來,儘管藏醫喇嘛尕宇陀和鐵棒喇嘛藏紮西憑著經驗也能認出膨脹起來的硬地面,但需要仔細分辨,而不能像動物那樣依靠感覺就能腳踏實地。走到天快黑的時候,他們才朦朦朧朧看到了碉房山,看到一個人冒著風雪朝他們會合而來,走得差不多貼上了,那人才喊了一聲:「麥書記。」 麥書記一愣,用手撥了一下擋在眼前的雪簾,才看清這人是先他們一步降落到西結古草原的班瑪多吉主任,急切地問道:「怎麼樣?快說情況怎麼樣?」班瑪多吉說:「什麼怎麼樣?」麥書記說:「災情哪,讓你先到一步,就是為了及時掌握災情,開展救災活動。」班瑪多吉主任一個五大三粗的安多藏人,這時嘩啦啦地流下眼淚來,嗚嗚咽咽地說:「還救什麼災啊,孩子們都死了,再救也救不活了,就剩下這一個了。」他抬頭看到了藏醫喇嘛尕宇陀,生怕跑了似的一把抓著對方的袈裟領口,「快啊,快給這孩子治病,這孩子還喘著氣呢。」尕宇陀趕緊接了過去,摸了摸達娃的額頭說:「可憐的孩子,燒得就像點著的一爐子牛糞。」 大家坐下來休息。班瑪多吉主任說起了狼群咬死十個孩子的事兒,麥書記果斷地說:「走,立刻去寄宿學校。」梅朵拉姆哭了,活佛和喇嘛們念起了經。夏巴才讓縣長說:「漢紮西是怎麼搞的,他要為寄宿學校的孩子負責。」班瑪多吉說:「漢紮西怎麼負責?他一個人能擋住狼群?他沒讓狼吃掉就算萬幸。」夏巴才讓說:「你不要袒護了,夏天死了一個孩子,秋天死了一個孩子,這個冬天又一下子死了十個孩子,頭人牧民們會怎麼說?寄宿學校還能辦下去?」班瑪多吉說:「反正不能歸罪到漢紮西一個人頭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