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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第十章 當神鳥從遠方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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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棒喇嘛藏紮西舉起鐵棒砸向了那只領頭的大雪豹。大雪豹忽地一下跳開了。藏紮西再砸它再跳,就像要把藏紮西吸引住似的,大雪豹總是跳不遠,總在一個鐵棒幾乎可以砸到的地方唬唬有聲地威脅著他。而其他雪豹卻令人意外地冷漠著,一個個都是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樣子。

  藏紮西膽子更大了,一邊追攆一邊喊叫著:「來了來了都來了,六臂護法來了,騾子天王來了,閻摩德迦來了,勝樂金剛來了,來了來了,都到我的身體裡來了。」大雪豹跑起來。藏紮西緊追不捨,他覺得只要打死這只雪豹群的首領,雪豹群才有可能撤退,五十多個牧民和二十多個活佛喇嘛也才有可能保全性命。

  他用裹身的紅氆氌兜著淩厲的風,追過了兩座小雪丘,又追過了一座大雪丘,突然發現大雪豹不見了。他追尋著足跡,沿著雪谷南坡往上跑,跑得氣喘吁吁又看到大雪豹的足跡延伸到雪坡下方去了,雪坡的下方正在揚風攪雪。他沿著雪坡往下滑去,滑著滑著,發現腳前的一堆雪忽地跳了起來,等落地的時候就變成了那只大雪豹。

  藏紮西哎喲了一聲,用鐵棒支撐著身子站了起來,愣對著大雪豹。大雪豹呼呼地叫著,齜牙咧嘴,意思是說:我是雪山之王,你是誰?你怎麼敢來挑釁我?藏紮西下意識地朝後挪了挪。他有點緊張,他一緊張臉上的肌肉就會皺出一些笑,他呵呵呵地笑起來。大雪豹知道人在笑,它最忌諱的似乎就是人對它的嘲笑。它匍匐在地上,扭動著身軀,把粗壯的尾巴擺來擺去。

  藏紮西再次哎喲了一聲,只見一股雪塵風卷而來,眨眼之間,大雪豹的一隻前爪抓在了他的手上,另一隻前爪牢牢摁住了他的胸脯。他手裡的鐵棒頓時掉在了積雪中,胸脯一陣陣發燒發虛。

  藏紮西知道雪豹和狼不一樣,狼的撲咬,目的首先是咬住對方,雪豹的撲咬,目的首先是摁住對方;狼是先咬後抓,雪豹是先抓後咬,對付狼首先是對付它的利牙,對付雪豹首先是對付它的利爪。

  也就是說,在大雪豹撲住對方和下口嘶咬之間有一個間隔,這個間隔雖然短暫得只有零點幾秒,但對不想讓大雪豹咬死的藏紮西來說足足夠用了。藏紮西兩手迅速抓住雪豹的一隻前腿,奮力朝一邊扯去。大雪豹歪過頭去咬他的手,正好把一隻毛烘烘的短耳朵蹭到了他的鼻子上。藏紮西一口咬住了大雪豹的耳朵,彎起身來,把臉貼在了大雪豹的後腦勺上。

  大雪豹沒想到,轉眼之間它就抓不著藏紮西的臉也咬不著對方的脖子了,反而讓對方咬住了自己的耳朵,讓對方騰出一隻胳膊摟死了自己的脖子。大雪豹猛烈地甩頭,猛烈地張嘴,但很快就發現自己的頭已經無法自由轉動,吃人的嘴只能對著空氣猙獰地張合,呼吸也不再流暢,一隻前爪被藏紮西撕扯著正在失去抓撓和拍打的作用。

  大雪豹狂躁地用另一隻爪子抓撓藏紮西的肩膀,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裹身的紅氆氌頓時破了,血流了出來,割肉的疼痛流了出來。藏紮西在心裡哎喲了一聲,這一聲哎喲就像擂鼓,讓他突然意識到,他是個一見鮮血就發力,一有疼痛就興奮的人。他甚至以為血是大雪豹的血,疼痛也是大雪豹的疼痛,而他要做的就是讓大雪豹痛盡血幹。

  一股勁風沖了上來,又跌了下去。藏紮西在心裡叫著六臂護法、騾子天王、閻摩德迦、勝樂金剛的名號,毫不遲疑地抱緊了大雪豹,朝著穀底滾了下去。雪粉彌揚起來,煙浪就像蟒蛇奔走,是越來越長的一溜兒。積雪的山坡上一陣兒噗噗噗,一陣兒嘩嘩嘩。

  突然,安靜了。揚風攪雪的雪穀靜如死地。風悄悄的,漫天的雪花悄悄的,冰雪的起伏悄悄的,都在看著:那個喇嘛,那只雪豹,滾著滾著怎麼就不滾了?不滾的時候鐵棒喇嘛藏紮西騎在了大雪豹的身上。

  藏紮西兩手撕住大雪豹脖頸的厚毛,大聲喊著:「六臂護法、騾子天王、閻摩德迦、勝樂金剛……」邊喊邊使勁往下蹲。大雪豹撐起了前腿,被他蹲了下去;大雪豹撐起了後腿,又被他蹲了下去。他不停地蹲著,喊著:「六臂護法、騾子天王、閻摩德迦、勝樂金剛……」只聽喀嚓一聲響,大雪豹的身軀再也撐不起來了。

  藏紮西就像馴服了一匹烈馬,翻身下來,吼喘著躺在了大雪豹的身邊。這時候他才發現,大雪豹的長短就是他的長短,大雪豹的粗細就是他的粗細。大雪豹還活著,扭過頭來沖他嗷嗷地叫,叫著叫著就想撲。但是大雪豹怎麼也動彈不了,它是銅頭鐵腿麻杆腰,所有的雪豹都是銅頭鐵腿麻杆腰,大雪豹的腰已經被高大壯碩的鐵棒喇嘛藏紮西蹲斷了。

  漸漸地,大雪豹連頭也抬不起來了,體內正在出血,它就要死了。

  藏紮西也和大雪豹一樣平靜地躺著,突然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噌的一下跳了起來。他發現北風的嘯叫格外響亮,雪穀裡一片曠古的寧靜,雪豹群早已不見了蹤影,前方升騰彌漫的雪塵告訴他,雪豹群跑向了雪穀外面,跑向了五十多個牧民和二十多個活佛喇嘛,好像它們給他玩了一個花招:用一隻並不是首領的普通大雪豹引誘著他,讓他顧此失彼,然後集中兵力,襲擊更大的人群去了。

  藏紮西彎腰抓起一把雪,擦了擦肩膀上的血跡,連祈請山神原諒和禱告雪豹亡靈升天的簡單儀式都沒做,就沿著雪坡爬了上去。他在積雪中找到了自己的鐵棒,心急火燎地朝著雪谷外面的牧民和活佛喇嘛奔跑而去。

  藏紮西跑出雪穀,大喊大叫著跑向了人群,突然停下了,面前的情形驚得他扔掉鐵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的青果阿媽草原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一片死屍,一片大雪遮不去的鮮血。死屍和鮮血不是牧民的,不是活佛和喇嘛的。在這開闊的盆地中央,野驢河部落的冬窩子裡,二十多個活佛和喇嘛依舊按照吉祥符咒萬字紋的模樣排列在雪地上,他們手中的紅色袈裟和紅色達喀穆大披風依舊燃燒似的飄揚著,加上他們身上的紅色堆噶坎肩和紅色霞牧塔蔔裙子,白茫茫的原野上,一片越來越醒目的火紅。活佛和喇嘛們經聲大作,是降伏山神的密宗祖師蓮花生大師具力咒:「唵阿吽啵咂日咕如唄嘛噝嘀。」這是一種驅邪禳災的普通經咒,牧民們也在跟著念誦,聲音就像火焰的升騰,呼呼嗡嗡地擴散而去。

  牧民和活佛喇嘛們的前面,一片驚心動魄的死屍,一片大雪遮不去、積雪滲不掉的鮮血。環繞著死屍,是一些魁偉生猛的藏獒。藏紮西尋思,死去的藏獒又活來了。再一看,哪裡是出現了死而復生的奇跡,是領地狗群來到了這裡。

  領地狗們一個個呵呵呵地噴吐著氣霧,表情複雜地望著雪地上橫七豎八的死屍。死屍有藏獒藏狗的,也有雪豹的,藏獒藏狗死了六隻,雪豹死了十三隻。十三隻雪豹一眨眼工夫就比賽似的命喪黃泉,可見這是一場多麼激烈的打鬥。雪豹群是跑來襲擊人群的,沒想到幾乎在同時領地狗群兼程並進來到了人群的身邊,為了食物的攻擊和為了職守的保衛就這樣演義成了一場血雨腥風的戰爭。

  藏醫喇嘛尕宇陀正在一邊念誦《光輝無垢琉璃經》,一邊查看死屍身上的傷口,他不光查看了六隻死去的藏獒藏狗,也查看了十三隻死去的雪豹,斷定它們確實沒有活的希望了,這才抱著圓鼓一樣的豹皮藥囊,去給那些受傷的藏獒藏狗喂藥抹藥。

  鐵棒喇嘛藏紮西站起來,眺望著遠方,視野之內,已不見活著的雪豹,殘存的雪豹群已經逃之夭夭了。他走向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到驚嚇的牧民,以喇嘛的身份關照地問道:「你們可好,你們沒有誰讓山神的壞兒子嚇掉魂吧?」好幾個牧民都認真地搖著頭說:「沒有啊,沒有,你看看大灰獒江秋幫窮,它是多麼了不起啊,就像真正的護法神,一口氣咬死了三隻雪豹。還有大力王徒欽甲保,就像長了翅膀,飛來飛去地咬啊,咬了這個的喉嚨,又去咬那個的肚子。它的孩子攝命霹靂王一點也不像個出生才三個月的小公獒,哪個雪豹兇狠就往哪個雪豹身上撲。還有黑雪蓮穆穆,它哪裡是黑雪蓮,叫它黑老虎還差不多,它咬死了那只個頭最大的雪豹,又和小公獒一起咬死了一隻母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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