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四八


  藏紮西這才發現,整個領地狗群裡,居然沒有獒王岡日森格。他走向大灰獒江秋幫窮,喜歡地撫摩著它血染的鬣毛,問道:「岡日森格呢?我們的獒王岡日森格呢?」江秋幫窮知道他在問什麼,轉身把頭指向了東方。藏紮西理解了,又問道:「它去了東方?去東方幹什麼?它是獒王,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離開領地狗群呢?幸虧還有你,你是勇敢無敵的,江秋幫窮。」

  大灰獒江秋幫窮知道這個威嚴的鐵棒喇嘛是在表揚自己,不好意思地搖了搖尾巴,吐著舌頭低下了頭,似乎是說:還差得遠呢,比起我們的獒王岡日森格,我不過是個聽命的走卒。說著它走過去,站在一隻死藏獒的身邊,不停地舔著,舔著舔著就潸然淚下了。

  藏獒們開始哭泣了,不是藏獒的藏狗也跟著哽咽起來。它們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帶領下,把死去的六隻藏獒藏狗團團圍住,眼淚撲索索地往下滴,有幾隻藏獒哭出了聲,哭聲沙啞而隱忍。受到感染的牧民們也哭起來,一哭聲音就很大,一個年輕牧民跪下來說:「這麼快你們就要去轉世了,下輩子你們一定是人,是我的阿爸和阿媽,是我的舅舅和叔叔。」

  鐵棒喇嘛藏紮西回到了活佛和喇嘛的隊伍裡。活佛和喇嘛們已經不再念誦蓮花生大師具力咒了,改成了超送亡靈的救度法咒,法咒的背景上,藏醫喇嘛尕宇陀大聲地絮叨著:「去吧,去吧,寬心地去吧,世上沒有一隻狗、一個人,不是死了又活過來的,每一個生命,在轉世來到此生此命之前,生生死死不知經過了多少個輪回,去吧,去吧,自由地去吧,你們會很快回到世上來,這個世上,還留著你們的主人,留著你們的朋友和仇家。」

  一種聲音出現了,和活佛和喇嘛們的集體法咒和尕宇陀的絮叨相比,那是一種宏大到驚天動地的聲音。沖著這種聲音,領地狗們全都仰起了頭,狂妄地吠叫著。牧民們、活佛和喇嘛們,頓時就喑啞無聲了,只把眼睛凸瞪成了兩束大疑惑的光芒,探照燈似的在雪花飄飄的天上搜尋著。

  38

  父親真是後悔啊。他後來說,他是餓糊塗了,什麼也顧不得了,居然攛掇岡日森格去咬死那一對狼夫狼妻,狼夫狼妻寬容地對待了他,他為什麼非要置人家於死地呢?他說其實他一直沒有真正清醒過來,先前被岡日森格舔醒的時候,眼睛雖然睜開了,腦子卻依然是糊塗的,瘌痢頭公狼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悲慘的向母狼告別似的一叫,以及那一陣錐子一樣尖亮的對岡日森格的喊叫,才把他徹底叫醒,讓他一景不落地想起了他和這對狼夫狼妻共同呆在雪坑裡的每一分鐘。他心想不能啊,不能咬死狼,咬死了也沒用,自己就是餓死也不能吃它們的肉。

  父親說,如果兩匹狼在他昏死之後不動聲色地吃掉他,那就連鬼都不知道了,永遠都不會知道。可是兩匹狼沒有,它們甚至都沒有跨越公狼用尿液劃定的界線,就在它們自己的領地上,用聲嘶力竭的嗥叫召喚來了岡日森格。他怎麼能恩將仇報呢?恩將仇報的人,不僅死了不能轉世成人,還會在地獄中天天接受陰魔黑閻羅的火刑折磨和骷髏鬼卒的濕鞭抽打。

  父親後來還說,他幾乎就要改變對狼的看法了,如果不是狼咬死了寄宿學校的十個孩子,如果不是以後狼的乖謬反常和怙惡不悛遠遠超過了狼夫狼妻在雪坑裡留給他的好印象,如果不是草原上藏獒與狼的戰爭一浪高過一浪地持續下去,他一定會想方設法阻止藏獒繼續殺狼,至少會讓能夠聽從他的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收斂它們的殺狼天性。可惜在狼的本性裡,更多的還是兇殘自私和吃羊害人,一旦群居,一旦集體行動,由生存法則決定的惡劣品行,就會在互相傳染中比賽一樣超量地發揮出來。也就是說,如果集體是壞的,個體的品質再好也是無法體現的,甚至為了求得壞集體的容納,個體只能更壞更惡劣地表現自己。所以在父親看來,那些只有夫妻兩個在一起的狼、一個家庭為一群的狼、單幹的狼,應該是好的,是人類的朋友,集體匯合時的狼,絕對是壞的,匯合得越多就越壞。荒原狼在很多情況下,很多時間裡,是要集體匯合的,所以父親最終還是沒有改變對狼的看法。

  還有一點父親很長時間以後才明白,那就是狼種之間的區別,荒原狼中,雪狼是最奸猾最陰險的,土狼是最猛惡最兇狠的,相比之下,馬狼則顯得不那麼譎詐不那麼殘暴,是狼裡的君子、獸中的鴿派,而且集體匯合的時間最短,一年只有四個月,群情飛揚地表現弱肉強食的機會、發揮偷搶擄掠的機會、比賽殘暴兇狠的機會,也就少得多了。藏民們管馬狼叫「玉都狼」,「玉都」是山神的意思,「玉都狼」就是山神的狼,既然是山神的狼,當然就不能對人太無情無義,因為草原人對山神的祭祀從來沒有間斷過,也從來沒有缺少過虔誠。父親在雪坑裡遇到的,就是馬狼即「玉都狼」。

  父親的後悔是一生的,它一生都在為自己一閃念的不良意識而後悔莫及,檢點不已。好在他的糊塗最終並沒有變成結果,結果是令人慶倖的,就在那一陣「岡日森格,岡日森格」的呼喊被雪花運載著從遠處傳來,就在尖亮的呼喊如同錐子刺得父親徹底清醒的時候,岡日森格還沒有把牙刀刺入瘌痢頭公狼的喉嚨。父親一聽那呼喊就愣住了:央金卓瑪?央金卓瑪來了。他幾乎站起來,又乏力地坐了下去,然後就明亮地發出了一聲驚人的吼叫:「岡日森格,不要,不要,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忽地抬起了頭。它沒有把張開的大嘴、含住公狼喉嚨的大嘴,迅速合攏,似乎就是為了等待那姑娘的呼喊,也等待父親的這一聲吼叫。它慶倖地長出一口氣,兩隻蠻力十足的前爪迅速離開了被它死死摁住的瘌痢頭公狼,跳出裂隙口,回到了父親身邊。

  瘌痢頭公狼站了起來,很吃驚自己沒有被咬死,短促地咳嗽著,似乎在告訴裂隙裡面的母狼:我沒死啊,我沒死。

  雪小了,風也小了,沉甸甸的驟雪變成了輕飄飄的柔雪,雪網漸漸稀疏著,可以看到天空的烏青了。岡日森格仰起獒頭,沖著天空滾雷般地叫起來。這是一種發自胸腔肺腑的極富衝力的吼叫,它能逆著風向行走,能在勁風的吹打中保持很長時間的音量,而不至於立刻衰減消散。這樣的聲音正在告訴那個在遠處呼喊「岡日森格」的女人:它就在這裡。

  很快,央金卓瑪出現在了雪坑的邊沿。父親永遠忘不了,她的出現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美妙,那就是天上的妙音送來了福氣,就是從災難的茫茫苦海中被救渡到了幸福的彼岸。央金卓瑪是妙音救度母的意思,但父親和她認識了那麼久,直到今天這一刻,才對這個名字有了真正的理解。央金卓瑪來了,食物來了,性命來了,必死無疑的人這才可以說:我又活過來了。

  央金卓瑪沒有牽著她的大白馬,也沒有帶來以往她總會帶來的酸奶子,她只從家裡背了一牛肚口袋糌粑,就一個人上路了。

  糌粑是阿爸貢巴饒賽從曠野裡帶回來的,阿爸說,他拿了漢紮西送給西結古寺的一點點糌粑,去祭祀帶給草原災難的震怒的山神,山神立馬息怒了。

  那一刻,他跪在野驢河冰凍的河面上大聲地喊著:「光榮的怖德龔嘉山神、尊敬的雅拉香波山神、偉大的念青唐拉山神、高貴的阿尼瑪卿山神、英雄的巴顏喀拉山神、博拉(祖父)一樣可親可敬的昂拉山神、嫫拉(祖母)一樣慈祥和藹的礱寶山神,還有善良的九毒黑龍魔的兒子地獄餓鬼食童大哭、吉祥的護狼神瓦恰,你們看啊,這是獻給你們的糌粑,糌粑不多,但心是很多很多的,是所有頭人和牧民的心,是所有佛爺和喇嘛的心。這麼多的心都在祈求你們,可憐可憐草原,可憐可憐我們這些受苦的人,讓災難離開,讓死亡離開,尤其是不能再吃掉我們的孩子了,夏天吃掉了一個,他是我的兒子,秋天吃掉了一個,他是我的侄子,已經夠了,夠了,可不能再吃了。」

  他就這麼喊著,也不知喊了多少遍,突然一聲巨響,整整一麻袋糌粑從天而降,就落在了離他十步遠的地方。貢巴饒賽後來說:「掉在別處的都是沒炒過的麵粉,唯獨掉在我面前的是用炒熟的青稞磨好的糌粑,這就是虔誠祭祀的好處啊,山神、大哭、瓦恰聽到我的聲音了,他們可憐我這個失去了一個兒子,又失去了一個侄子的苦命的人,把饑餓中的幸福降臨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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