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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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卓嘎追了過去,到底是孩子,追著追著,心思就變了,不再是不搶過來不罷休的意思,而是信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的意思了。狼崽看出了小卓嘎的心思,停下來,討好地把信放在了小卓嘎腳前。小母獒卓嘎友好地搖了搖尾巴,舌頭一卷,把信叼了起來。 它們用健美的碎步輕鬆地奔跑著,忽兒一前一後,忽兒齊頭並肩,方向是狼崽認定的野驢河邊,那個有著它出生的窩,有著狼爸狼媽埋藏起食物的地方。遺憾的是,它們始終沒有找到這個地方,而對狼崽來說,找不到這個地方,也就是找不到安全,找不到生命的依託。它情緒低沉,步履滯澀,似乎已經預感到,前去的道路上,到處都是未知的兇險、無名的陰謀。 大雪覆蓋的草原上,逆著勁力十足的豪風,連續兩個小時風馳電掣的岡日森格,已經累得跑不動了,但它還是在跑,它調動體內的每一絲力量,盡可能地擠壓著渾身滾動的每一條肌肉,在超越自我的運動中,始終保持著奔跑的姿勢。一直都有狼嗥,一直都有恩人漢紮西濃烈的味道,那就是兩根牢牢牽連著它的繩索,拽著它拼命地向前,向前。 終於來到了狼嗥響起的地方,來到了漢紮西遇險的地方,哦,原來是一個陷阱,是碉房山下一個陰深惡狠的雪坑。岡日森格吼著叫著,噌地一下停在了雪坑的邊沿,只朝下掃了一眼,就奮身跳了下去。 這是一個漏斗形的雪坑,十米見方,坑深不等,靠山的一面有十四五米,靠原的一面有七八米。岡日森格就是從十四五米的地方跳下去的,本來它可以選擇一處坑淺的地方往下跳,但是它沒有,在它看來,為了自身安全的任何耽擱,哪怕是一秒鐘的耽擱,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它從十四五米的高度跳到了坑底,就像炸彈落地,轟然一聲,白花花的雪塵激揚而起。雪塵還沒有落地,它就從積雪中自己砸出的地洞裡爬了出來,撲向了父親。它沒有理睬狼,在它跳入坑底的一刹那,它就已經看到它們了,只有兩匹狼,沒什麼大不了的,過一會兒我再咬死它們,它現在最想接近的是恩人漢紮西。它看到漢紮西已經死了,他被兩匹瘌痢頭的狼咬死了。 岡日森格撲到了父親跟前,用搖晃的尾巴訴說著它的思念和哀悼,趴在地上,一邊流淚,一邊舔著,舔著,好像是說:是我的失職啊,我沒有及時趕到。它舔乾淨了父親頭上脖子上的積雪,想撕著棉襖把父親從雪窩子里拉出來,吃驚地發現,父親光潔的脖子上居然是沒有傷口的,怎麼可能呢?狼咬死了恩人,怎麼可能不在恩人的脖子上留下撕裂的傷痕呢?它這麼一想,就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如果沒有在脖子尤其是喉嚨上留下傷痕,那就說明不是狼咬死的。再說了,狼咬死了他,為什麼不趕快吃掉他,而要在那裡長嗥短叫地暴露目標呢? 岡日森格掀動著獅子般漂亮的頭風問著自己,禁不住用碩大的獒頭頂起了父親的頭,父親的嘴邊結著冰,那是氣流的痕跡,氣流的進出如果發生在嘴邊,就叫呼吸。啊,父親還在呼吸,我的父親它的恩人居然還在呼吸。岡日森格激動了,眼淚簌簌而下,父親沒有死,父親是昏死了。岡日森格知道,昏死不是死,昏死是那種死了以後還能活過來的死,就像它自己經歷過的那樣。不同的是,它昏死了好幾天才活過來,而父親,被它輕輕一喚,輕輕一舔,就活過來了。 岡日森格站起來,朝著天空嗡嗡嗡地叫著,一瞬間的喜悅,讓它忘記了狼的存在,或者它現在是這樣認為的:沒有咬死恩人的狼就不是真正的狼,既然不是真正的狼,那我為什麼還要咬死它們呢?愛憎分明的岡日森格,有恩必報的岡日森格,這時候不咬狼了。它甚至遵循了狼對界線的劃分,不打算越過狼尿的遺漬去雪坑的那邊走一走。它望了一眼隱身在裂隙裡的狼,問候似的呼喚了一聲,繼續深情地舔舐著父親。 父親醒來了,一睜眼就看到了岡日森格。他愣怔著,皺起眉頭想了半晌,才隱隱約約想起昏死以前的事情來。他蠕動著嘴唇,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吃力地舉起胳膊,抱住了岡日森格的頭。他唰啦啦地流著眼淚,就像見到親人的孩子那樣,在心裡埋怨著:你終於來了,岡日森格你終於來了,你為什麼這個時候才來啊,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的眼淚和父親的眼淚交匯在了一起,你的流在了他的臉上,他的流在了你的臉上,整張獒臉和整張人臉都濕了,濕得就像淋了雨,又很快結成了冰。好長時間他們才分開,分開以後眼淚依然在流淌。 父親從雪窩子裡爬了出來,扶著岡日森格站直了身子。他渾身無力,兩腿發軟,渴望著食物。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吃到東西,否則還會昏死過去。可是食物在哪裡?他求救似的望了一眼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知道他很餓,卻沒有理解他眼神裡的那股攛掇之意,它仰起獒頭,朝著天空疲倦地叫著,想把這裡有人需要救援的消息傳達給坑外的世界。虛弱的父親只好又扶著它坐下來,抬起手,給它指了指前面的狼。這一次岡日森格明白了,父親的意思是讓它去咬狼,咬死了狼,就有吃的了。岡日森格聽話地掉轉了身子,用它慣有的驕橫輕蔑的眼光掃視著對面的裂隙。 瘌痢頭母狼已經藏起來了。瘌痢頭公狼守在裂隙口,瞪著岡日森格,恐懼地蜷縮著,渾身發抖。它們曾經遠遠地見識過獒王岡日森格,狼界裡對岡日森格也有許多傳說,那傳說在狼的語言裡就像在人的語言裡一樣,充滿了威懾與傳奇,鎮服了所有冷酷殘暴的野狼之心,讓它們一想起來就心驚膽寒。此刻,這一對瘌痢頭的狼夫狼妻知道自己已是死到臨頭,便不再有任何逃跑反抗的舉動,深深地沉入死前的恐怖,一再地發抖,連裂隙沿上的積雪都抖下來了。 岡日森格站著不動,它還在想剛才想過的那個問題:狼也處在極端饑餓的狀態中,為什麼沒有咬死恩人?沒有咬死恩人的狼就是手下留情的狼,就是該活不該死的狼,我們為什麼還要吃掉它?父親不知道岡日森格在想什麼,奇怪它居然如此滯緩,用手推了推它:去啊,快去咬啊,咬死了好吃肉啊。岡日森格看了看父親,覺得恩人的命令和主人的命令一樣,是不能不服從的,就往前走了一步,還想往前走一步,聞到了狼尿的界碑,就又停下了。 岡日森格在猶豫:咬死面前這兩匹狼,對它來說不費吹灰之力,更何況它有知恩報恩的義務——恩人餓得不行了,不吃就要餓昏餓死了。可面前的這兩匹狼,是沒有對恩人下毒手的兩匹善狼,更是用鳴叫引來了援救者的兩匹義狼,它們對人是有恩的,吃掉它們是不對的。它回望著父親,希望父親能收回自己的命令。但是父親沒有收回,父親再次指了指狼,又朝它揮了揮手:快去啊岡日森格,你還猶豫什麼呢。岡日森格茫然不知所措地吼叫著,前爪不停地刨著積雪,用眼睛的余光看到父親幾乎抬不起來的手還在吃力地朝它揮動,便毅然越過狼尿畫出的界線,走向了裂隙。 瘌痢頭公狼嗚嗚地叫起來,仿佛是冤屈的哭喊,是無奈的祈籲,也是深深的後悔。狼知道,如果它們不用嗥叫引來岡日森格,這個人就死定了,也知道,這樣的嗥叫幾乎等於給自己敲響了喪鐘,雄風鼓蕩的獒王岡日森格,或者別的藏獒,在跑來救人的同時,會毫不客氣地咬死並吃掉它們,但它們還是堅持不懈地嗥叫著,寧肯讓自己陷入性命攸關的泥淖。 或者,這一對狼夫狼妻壓根沒有料到結果會是這樣,它們比人更瞭解自己的死對頭藏獒:藏獒有恩必報,你沒有咬死人,而且還救了人,它們就絕對不會對你下毒手了。可是能瞭解藏獒的狼,卻不一定瞭解千奇百怪的人,人和藏獒相比,往往是少講或不講感恩戴德的,感恩戴德這個詞,幾乎是個貶義詞。比如父親,在他糊塗的時候,在他餓得就要死去的時候,就想不起狼的好來了,執意要求一身正氣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去卑鄙地咬死兩匹對他有救命之恩的狼。 岡日森格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就要餓昏過去的恩人,恩人眼巴巴地望著它,深陷的眼窩裡,就像籠罩著一張迷茫的網,網上的所有信息都是督促,都是用狼肉救他一命的渴望。不能再猶豫了,岡日森格吼叫了幾聲,縱身一跳,來到了裂隙口,用兩隻蠻力十足的前爪,死死地摁住了瘌痢頭公狼。 瘌痢頭公狼悲慘地發出了最後一叫,算是向裂隙裡面的母狼的告別,胡亂掙扎了幾下,就瞪起眼睛,凝然不動了,好像是說:早知道是這樣的下場,我們就不會嗥叫著求援了,我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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