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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第九章 雪豹·猞猁·燃燒的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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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母獒卓嘎追逐著狼崽,不斷地喊著:我要咬死你,咬死你。狼崽嚇壞了,沒命地逃跑著。其實這樣的喊聲在小卓嘎並不意味著憤怒和仇恨,更多的是頑皮搗蛋和遊戲的興奮。小卓嘎想起了領地狗群裡跟它同齡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想起這只被人寵愛著的驕傲的小公獒是個蠻不講理的傢伙,動不動就會追它咬它,追它的時候總是威脅地喊著:你停下,你停下,不許你跑,我要咬死你,咬死你。它當時想:我就要跑,就要跑,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咬死你。但它似乎永遠跑不脫小公獒的追逐,每次都會被對方撲倒在地,狠狠地撕咬。當然小公獒是不會咬死它的,獒類世界裡遺傳的規則發揮著作用,小公獒牙齒的咬合總會在咬疼它並讓它難以忍受的時候停下來,好像藏獒之間,難受是可以互相感應的,在小卓嘎的皮肉難以忍受的時候,也會讓小公獒的牙齒難以忍受。

  這會兒,小母獒卓嘎學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樣子喊叫著,很快追上嚇蒙了的狼崽,像小公獒撲它那樣撲倒了狼崽,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脖子。狼崽尖叫起來,一叫就把小卓嘎嚇壞了,趕緊鬆口,跳到了一邊,不停地搖晃著尾巴,像是一種解釋:我跟你玩呢,跟你玩呢。

  狼崽想跑,又沒跑,定定地望著對方。它從小卓嘎的動作神情裡讀懂了對方的友好,猛然想到正是這只小藏獒把自己從命主敵鬼的利牙之中救了下來,想到小藏獒或許是不會吃掉自己的,要吃的話早就吃了,就在自己哭泣或者裝死的時候就已經下口了。

  狼崽用孩子的迷茫忽扇著美麗的丹鳳眼,走到一個離小卓嘎遠一點的雪窩裡臥了下來,伸出兩條前腿,把下巴平穩地放在了上邊,這就是說,它知道小卓嘎跟它玩呢,雖然它依然警惕著對方,但已經不怎麼害怕了。

  小母獒卓嘎走了過去,用一種頑皮而得意的眼光研究著狼崽,以前都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追它,它拼命地跑,怎麼也跑不脫,搞得它氣惱異常、沮喪異常。現在它可以追別人了,它使勁地追,一追就追上了,多有意思啊。被人追和追被人、自己逃和讓別人逃,感覺是完全不同的;有一個隨便可以被它追攆的夥伴,和沒有一個這樣的夥伴,感覺也是完全不同的。

  小卓嘎緊挨著狼崽臥了下來,歪過頭去,聞了聞依然濃烈的狼臊味兒,覺得已經不那麼刺激了,腦袋裡也沒有了讓它暴躁憤怒的轟轟聲。而狼崽好像仍然不能適應它的獒臊味兒,更擔心對方再次咬住自己,抬起頭,緊張而恐懼地望著它,不時地撮起鼻子露露狼牙。

  但是狼崽沒有起身跑掉,這說明緊張已不似從前,恐懼正在消減,它和小卓嘎一樣,也已經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夥伴,也許這個夥伴並不牢靠,但卻是現在惟一的夥伴。在到處都是死亡陷阱的雪原上行動,即使是天性孤獨的狼和天性孤傲的藏獒,內心也充滿了對孤獨和孤傲的排斥,充滿了對友誼和伴侶的渴望。

  它們相安無事地臥著,過了很久,一個共同的感覺讓它們站了起來,那就是饑餓。小母獒卓嘎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個麻袋,麻袋是裂開口子的,裂口中溢出了許多積雪一樣的麵粉。它用鼻子碰著狼崽,好像是說:我帶你去吃麵粉吧,我知道有個地方有麵粉。你喜歡吃麵粉嗎?我告訴你,麵粉是溫暖的,麵粉裡有著乳汁一樣清香的味道。

  就在小卓嘎這麼說著的時候,突然就愣了,它記得當時自己吃了麵粉以後,還看到了一些羊皮大衣,它從一件大衣的胸兜裡叼出了一封薄薄的信。信?信到哪裡去了?壞了,我把信給丟了。它立刻撿回了已經丟在腦後的使命感,仿佛看到自己正在把信交給阿爸,阿爸又把信交給了班瑪多吉主任,班瑪多吉主任摸著它的頭,稱讚著它,給它獎勵了一大塊熟牛肉。

  小母獒卓嘎跳起來就跑,突然又停下來望著狼崽,意思好像是:走啊,你跟我走啊。狼崽沒有動,它現在還不可能跟著小卓嘎去尋找勞什子信,它想到的是應該去野驢河邊,那個阿爸曾經跟它嬉戲、阿媽曾經給它餵奶的地方,那兒有它出生的窩,還有阿爸阿媽埋藏起來的食物。狼崽轉身想離開,又覺得前途渺茫,孤寂難忍,趕緊回過頭,乞求地說:你還是跟我在一起吧。

  小母獒卓嘎丟下狼崽不管了,信是最重要的,那是人的東西,對它和它所從屬的種族來說,只要是人的東西,哪怕是一方紙片,也比屬於自己的一切包括夥伴包括性命更重要。這是真正的喜瑪拉雅獒種的天然本性,這個本性讓它們無比清透地意識到,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人的需要和人的利益都是高於一切的,在先人後己和先己後人之間,它們選擇的永遠是前者。

  小母獒卓嘎奔跑而去,不時地停下來呼哧呼哧嗅著積雪。它記得信是黃色牛皮紙的,中間有個紅色方框,方框裡面寫著藍色的字,記得牛皮紙的信封上有一股它從來沒有聞過的酸味兒,它現在要找的,就是這股記憶猶新的酸味兒。而對它來說,在毫無雜質異味的雪原上,找到一個它已經有了深刻的味覺記憶的東西,似乎並不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情。它快速地跑著,聞著,一個小時後終於找到了當時它看到嘴臉乖謬的命主敵鬼正要吃掉狼崽的地方,它記得就是在這個地方,它丟棄了那封薄薄的信。

  它用鼻子吹著積雪,粗枝大葉地聞了聞,就知道信朝著什麼方向跑遠了。它自信地追蹤而去,發現有時候信是蹭著地面跑的,有時候又會淩空而起,在天上飛一陣子,再落到地上,飛起來的時候信的酸味兒就消失了,但是不要緊,只要它順風往前找,就又會發現信的蹤跡。

  終於信再也飛不起來了,信被埋住了,大概有一尺深。小母獒卓嘎坐下來長舒一口氣,然後就開始刨挖積雪。它先用前爪輪番刨一刨,再調轉屁股用後爪輪番刨一刨,吱啦一聲響,爪子劃到信封上了,它激動地使勁搖著尾巴,就像見到了思念已久的藏獒或者久別未逢的人。

  小卓嘎把頭伸進雪坑,在那黃色的牛皮紙、紅色的方框、藍色的字上逐一舔了舔,它是色盲,從顏色上分辨不出它們的不同來,但是從形狀和味道上它知道那是完全不一樣的。舔完了,又深情地聞了聞信封上氤氳不去的酸味兒,這才叼起來,往回走去。

  小母獒卓嘎走了很長時間才走回到原來的地方,它驚喜地發現,都過去好幾個小時了,狼崽一直等著它。狼崽生怕走開了小卓嘎找不到自己,就一步也沒有挪動,甚至連面對的方向也沒有改變一下。為什麼要這樣?狼崽並不十分清楚,它只清楚一點,自己一直生活在狼群裡,對孤身一人闖蕩荒原的日子沒有太多的準備,它需要一個夥伴,這個夥伴帶給它的應該是一種安全的感覺和驅散孤獨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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