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四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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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岡日森格把仇恨和勇氣收斂在了凝固的雪丘裡,屏聲靜息地趴臥著。它不相信狼群已經發現了它,發現了它的狼群絕對不會這麼大膽地朝它跑來。它從雪丘的孔洞裡望出去,看到一匹匹狼影的跑動不急不躁,穩健而富有彈性,就知道它們已經確定了奔赴的目標,這目標正處在不遠不近的距離之中。

  很快體大身健的上阿媽頭狼從雪丘一側跑過去了,許多狼影紛紛閃過去了,岡日森格禁不住放鬆地呼出了一口氣。大概就是這口氣的原因,上阿媽頭狼突然不跑了,回過頭去,疑惑地望著:味道,好像有味道,是藏獒的味道。狼群非常整齊地停了下來。上阿媽頭狼舉著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站在五步之外,謹慎地盯住了雪丘。就是這個地方,沒錯,就是這個地方散發出了藏獒的味道。它驚恐地朝後退了退,看到尖嘴母狼居然走到了雪丘的跟前,便警告似的叫了一聲:回來。

  尖嘴母狼沒有聽丈夫的,鼻子幾乎挨著雪丘聞起來,一直聞到了岡日森格呼吸和窺伺的孔洞前,驚詫地揚起了頭,儼然一種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的神情。它跳起來就跑,突然又停下來,看了一眼上阿媽頭狼,回到雪丘跟前,用屁股堵住了雪丘的孔洞,搖晃著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副安然、悠閒的樣子,似乎在告訴上阿媽頭狼:沒事,這裡什麼也沒有。

  一般來說,母狼尤其是妊娠期的母狼,為了養育和保護後代的需要,嗅覺要比公狼靈敏得多,它說沒事,那就肯定沒事。上阿媽頭狼困惑地嗅著空氣,走過去在雪丘上抓了幾下,感到疏鬆的積雪裡面是堅硬的冰殼,就覺得是自己的鼻子出了問題。它沖著隨它停下來的狼群彎彎曲曲叫了幾聲,又開始奔跑起來。狼群再次啟程了。

  尖嘴母狼看到所有的狼跑進了雪霧,這才又一次用鼻子聞了聞雪丘的孔洞,好像是通知裡面的岡日森格:沒事了,狼群離開了。然後悄然而去,很快跟上狼群,消失在了一地沙沙流淌的黑影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尖嘴母狼不僅沒有撕咬它,反而用屁股堵住雪丘的孔洞掩護了它?岡日森格怎麼也想不明白。它認識這匹尖嘴母狼,那牢牢記住的氣味讓它想起了領地狗群和上阿媽狼群以及多獼狼群的交鋒,卻忘了出於一隻雄性藏獒超群的心智和健全的生理,出於對所有母性包括夙敵狼族的妊娠期母性的憐愛之心,它曾經在可以一口咬死的情況下放跑了尖嘴母狼。岡日森格很容易忘記自己那些俠義仁愛、厚道寬恕的舉動,所以就不明白尖嘴母狼的掩護是一種報答,也不明白這樣的報答雖然罕見卻很正常,它一方面意味著母狼對狼族狼行的背叛,一方面又意味著對狼族的忠誠和對狼族聲譽的提拔。

  在草原的傳說裡,狼是那種「千惡一義」的野獸。這「千惡一義」的意思是,一千匹「惡狼」裡定會產生一匹「義狼」,或者說,狼在千次惡行之後,定會有一次義舉,這樣的義舉能夠保證它們在生命的輪回之中有一個好的轉世,比如可以進入天道、人道、阿修羅道,而不至於墮入餓鬼道、地獄道,或者繼續生活在畜生道。

  尖嘴母狼大概就是一匹「千惡一義」的「義狼」吧,岡日森格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卻並不等於糊塗到分不清好壞,也就是說,它記不住自己對別人的施恩,卻永遠不會忘記別人對自己的施恩。它蜷縮在雪丘裡感激著這匹母狼,一再地感歎著:今年的冬天,怎麼這麼多的狼,怎麼外來的狼群裡居然有高義行善之狼?但願它也像掩護我一樣去掩護牧民,掩護已經十分危險了的恩人漢紮西和主人刀疤。

  一想到漢紮西和刀疤,岡日森格就再也臥不住了,它試圖站起來繼續走路,但已經不大可能,大雪傾盆而灑,壓迫著身體的雪丘快速變大著,冰甲的重量和積雪的重量早已超出了它的負荷能力,它只能一動不動,就像被如來佛扣壓在了五行山下的孫悟空那樣,眼睛可以觀望,呼吸可以暢通,思想可以活動,但就是不能運動著四肢奔走而去。

  岡日森格焦躁起來,一焦躁嘴腔裡和舌頭上就大冒熱氣,一冒熱氣就又在冰甲之內塗抹了一層冰,這層冰很快封住了雪丘上眼睛的孔洞,它發現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了,一片漆黑。它搖起了頭,發現頭被卡在冰甲之中絲毫動彈不得,趕緊大口噴氣,似乎再不噴氣,呼吸的孔洞這個它和外界惟一的聯繫就要被寒冷和霜雪封堵住了。

  風小了,大雪垂直而下,掩埋著岡日森格的雪丘轉眼又增大了一些,雪海之上所有的雪丘都增大了一些。仿佛再也無法擺脫了,豐盈而飽滿的西結古草原的冬天,把神威無窮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牢牢禁錮在了前往營救恩人和主人的途中,死亡的魔鬼正在顯示法力,靈肉危在旦夕,命運對藏獒的不公就是這樣,儘管它們冒著生命危險救過許多動物許多人,可一旦自己陷入絕境,卻是誰也靠不住的,只能在孤立無援中自己營救自己。

  它有自救的辦法嗎?有啊有啊,岡日森格是雪山獅子,它有能力對付所有的冬天,對付冰天雪地中的一切困厄。它在生命之火走向熄滅的時候,仍然以最強大的力量爆發出了智慧的亮光,那就是依靠本能,從肉體到內心,斷然拋棄憤怒和焦躁,沉著冷靜、安詳閑定,在生命需要蟄伏的時刻,清醒地把蟄伏進行到底。這就是藏獒的素質,是人所不能的天然稟性。

  岡日森格安靜了,眼睛閉上了,心靈閉上了,什麼也不想,連呼吸的孔洞是否會被寒冷和霜雪堵住也不想了,就想著安靜本身,如同草原上的高僧大德們躲在深洞黑穴裡修煉密法那樣,讓虛空和無有佔領一切,在所有的時間和空間裡,忘掉世界,更忘掉自己。

  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天亮了,雪還在下,風又起,雪丘幾乎變成了一道圓滿的雪崗。岡日森格依然安靜著,安靜的結果是,它體內的五臟六腑、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產生熱量,熱量在安靜中氤氳著,越聚越多,就像種子在分蘖、釀母在發酵,而嘴巴卻在不焦不燥中閉合著,既沒有冒火氣,也沒有出熱汗。這樣的熱量是從皮毛裡透出來的,不會增加冰甲的厚度,只會慢慢地融化凍結在皮毛上的冰雪。更要緊的是,雪丘,不,雪崗已經十分厚實,外面寒冷的空氣進不來,融化的冰水不會馬上再次結冰。

  岡日森格漸漸感覺到了融冰在脊背上的流淌,感覺到雪崗裡的空間正在擴大,身子正在解脫,禁錮正在消失。它試著站了一下,沒等四腿站直,頭已經碰頂了,趕緊又趴臥下來,安靜了一會兒,再次一站,居然挺挺地站住了。

  好啊,好啊,站起來就有力量了。對岡日森格來說,安靜已經過去,現在能夠挽救它的,就是它在安靜中蓄積的力量了。它必須奮力一跳,衝破這碩大的房子一樣的雪崗。它把獒頭對準了鼻息穿流的孔洞,決定就朝著那兒衝撞,那兒是雪崗最薄弱的地方。成敗在此一舉,生死在此一搏,岡日森格跳起來了,安靜了這麼長時間之後,它終於兇暴地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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