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四二


  狼崽一見到小母獒卓嘎,就飛快地跑了過來,似乎已經忘了對方是一隻藏獒,而它是一匹作為天敵的狼。幾個小時的苦苦等待,讓它以為這只跟它邂逅又救了它的命的小藏獒也許再也不會照面了,它正處在極度失望中,嚴重地孤獨著,淒涼著,傷感著,突然發現對方又回來了,這個喜歡跟它追追打打卻從來不真的傷害它的異類的夥伴又回來了。

  它邊跑邊叫,叫出來的聲音連它自己都感到吃驚:不是狼叫,而是獒叫,是小藏獒那種雖然稚嫩卻不失穿透力的吼叫。

  狼崽和小母獒卓嘎這時候都還不知道,西結古草原的狼,尤其是公狼,有著極強的模仿力,只要需要,它們都能發出藏獒一樣的叫聲。小卓嘎也愣了:怎麼你已經不是狼了,你突然變成藏獒了?小卓嘎喜歡這樣的變化,這樣的變化讓它進一步剝蝕了內心深處對狼崽的拒絕,愈加清晰地意識到,一個夥伴跑來了,一個年齡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孩跑來了。

  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撲抱到了一起,這是沒有任何敵意的撲抱,仿佛是朋友之間情不自禁的擁摟,一個說:你沒走啊,我真擔心你會丟下我走掉。一個說: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兩個小傢伙你頂我撞地激動了一會兒,饑餓又來糾纏它們了。狼崽用鼻子拱了拱小母獒卓嘎,毫不猶豫地朝著它認定的野驢河的方向走去,它要去尋找它出生的窩,那個狼爸和狼媽埋藏食物的地方。

  小卓嘎果斷地跟上了它,仿佛已經用不著爭吵商量了,狼崽要去的,也應該是它想去的。它想去尋找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它不知道它們在哪裡,也就沒有認定了要走的路,總覺得只要選擇積雪中膨脹起來的硬地面走下去,就一定能見到它們。

  走著走著,小母獒卓嘎吃驚地叫起來:信呢?好不容易找到的信呢?再一看,也不知什麼時候,那封信跑到狼崽嘴上了。小卓嘎笑著,沒做出搶奪的樣子,像是說:好啊,那你就幫我叼著吧,可千萬別弄丟了。

  它們走了很長時間,走過了夜晚,走進了八隻猞猁的視野,走到了被白天描畫出波浪的地平線上。雪還是沒有消停的意思,颼颼的風迎面而來,把兩個小傢伙的眼睛吹得眯了起來。小母獒卓嘎和狼崽都累了,不約而同地停在了一道雪崗的旁邊。這兒背風,可以依偎在一起暖和暖和。它們靠著雪崗臥了下來,互相摟抱著,都說:睡一會兒吧,睡一會兒再走。說著,一起閉上眼睛,你呼我哼地拉起了鼾。

  到底是小孩,這樣的時刻居然還能酣然大睡。風聲獰笑著,兇險從深曠的雪色中悄然淡出,兩個流浪兒的背景一片陰沉。

  一直跟蹤著它們的饑餓的大口、獠牙癢癢的大口、一群八隻猞猁的八張血盆大口,已經離它們很近很近了。猞猁又叫唐古特林魔,在牧民們眼裡,它們是山神的一種,是極其恐怖而又隱秘的大念怖畏神。猞猁一般不會成群結隊地行動,除非它們不群聚就無法獵獲食物,就會成為別人的食物。唐古特林魔身量比豹子小,但兇殘和靈敏的程度是豹子的兩倍,在草原上,由於棲息地的大致相同,它們死掐活鬥的往往是雪豹或者金錢豹,一般來說它們不會給喜歡群鬥的狼和喜歡冒死衝鋒的藏獒找麻煩,它們遠離著草原,只在雪山和森林之間活動,可以說它們是距離藏獒和狼最遠的猛獸。

  但是現在不同了,久久不去的大雪災讓草原上的所有野生動物都感到了熱量的快速散失和饑餓的迅猛到來,超越界限的獵食蔓延著,兇暴和殘酷正在被它們推向極端。天真無邪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摟抱在一起睡得一塌糊塗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在八隻猞猁血紅的眼睛裡,早就是溫暖如春的血湯肉醬了。

  八隻猞猁快速走過去,圍住了雪崗下面酣睡著的小卓嘎和狼崽。痛快的咬嚼就要開始,猞猁們交換著眼神,似乎想讓開胃的涎水多懸吊一會兒,然後再割而食之,或者它們正在商量:誰首先開口,你還是它?

  雪崗之上,浮雪一股一股地彌揚起來,加入了風的行列,呼呼地遠了。又有新雪覆蓋住了雪崗,雪崗靜悄悄的。風正在說:死了,死了,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就要死了。

  終於商量妥當了,一隻雄性的花斑猞猁率先跳過去,張嘴就咬,只聽哢吧一聲響,上牙和下牙的會合咬出了一嘴的粉齏,噗啦啦地落在了雪崗下。

  34

  離開煙障掛的領地狗群一路奔馳,仿佛生命就挑在它們寬大的額頭上,任由它們在寒冷的大冰磧地帶,唰唰唰地揮灑著。風的力量讓輕盈的雪片有了砂石般的沉重,所有的地方都被壓瓷了,膨脹起來的是硬地面,凹下去的也是硬地面,消失了虛浮積雪的雪原讓領地狗群變得格外豪烈而放達。領地狗群剛剛吞掉了十具狼屍,處於半饑半飽的狀態,既有體力,又有吃殺的欲望,正是奔跑行獵、阻擊頑敵的時候,它們士氣正高,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帶領下,風暴一般撲向了隱藏在朦朧雪色中的目標。

  風中的信息已經告訴大灰獒江秋幫窮,雪豹群就在遠方的大雪梁那邊,那邊是一片連接著昂拉雪山的大盆地,是牧民的冬窩子,整個冬天,這裡集中了野驢河部落三分之一的牲畜和牧民。雪豹群就是沖他們而去的。

  雪豹的日常生活大多以家庭以母豹為核心,公豹是自由的,它可以換妻,也可以天長日久地守著一個妻子,但無論是專一的,還是不專一的,公豹之間並不經常發生為了母豹的打鬥,這樣的和平共處使它們有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在極端困苦的狀態下,公豹會聯合起來,帶動母豹打破家庭的界線,以豹群的形式出現在因為有了它們而更加殘酷的雪原上。但無論雪豹多麼驕橫蠻惡,豹群的形成首先並不是為了逐獵和圍獵,而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荒原狼和猞猁都已經群聚而動了,如果雪豹的行動還以家庭為單位,就很可能成為狼群或者猞猁群的獵物。據說西結古草原上曾經出現過二百多隻一群的大集群雪豹,而通常年份的豹群大都在二十只到五十只之間。豹群一旦形成,膽氣就粗了,就是一個危害極大的團隊,襲擊的對象除了牛羊,還有人,還有藏獒。

  領地狗群秩序井然地奔跑著,大力王徒欽甲保奮力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十分不滿地叫了幾聲,似乎是說:你跑得太慢了,你這樣的速度跑在最前面,會讓後面的領地狗伸展不開四肢的,還是我來吧,我來領著大家跑。說著,迅速超過了江秋幫窮。

  大灰獒江秋幫窮驀然跳起,攔在了徒欽甲保面前,大吼一聲,張嘴就在對方肩膀上留下了一道牙痕,仿佛是在警告它:不得胡來,現在是長途奔走,跑得太快就會失去耐力你知道嗎?一旦跑累了再遇到雪豹群,我們將不堪一擊你知道嗎?再說還有一些小嘍羅藏狗,它們要是跟不上,留下來就等於留給了狼口豹口你知道嗎?

  大力王徒欽甲保沒想到一向寬厚忍讓的江秋幫窮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不服氣地咆哮了一聲,意識到這裡是集體,現在是打仗,服從是惟一的要求,趕緊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上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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