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三九


  父親看著,突然就有些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害怕呢?它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殘狼、疲狼、將死而未死的病狼,自己完全沒有必要把糌粑送給它們。可是,把糌粑送出去是由於害怕嗎?不是,不是啊,是因為狼的下跪磕頭,是因為這樣一種狡猾或者說智慧的野獸居然學著人的樣子引發了他的惻隱之心,而且是如此可憐的一匹野獸,傷痛在身,幾乎都走不成路了,為了一口吃的,還要艱難地挪過來,朝著他,雙腿折疊著,把嘴平伸到地上,磕頭啊磕頭。

  父親後來才知道,西結古草原上,許多動物,尤其是藏獒和狼,都會像人一樣跪拜磕頭,因為它們幾乎天天都能看到給佛寺,給神像,給雪山,給河水,給曠野裡的嘛呢堆、嘛呢筒和「拉則神宮」跪拜磕頭的牧民,也能揣測到牧民們為什麼磕頭,就像人在很多方面都會學習動物一樣,動物也會模仿人的行為,讓它們在性命攸關的時刻像人一樣做出跪拜磕頭的舉動,乞求命運的轉機,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以想像的事情。

  父親望著依然慢慢移動的母狼,不禁生出一絲憐憫,在心裡給它鼓著勁:快啊,快啊,快走啊,去晚了糌粑就沒了,公狼三口兩口就吃乾淨了。馬上又發現,自己真是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瘌痢頭公狼根本就沒有吃,它把木頭匣子拖到裂隙下面後,就耐心等著自己的伴侶,連看都不看一眼糌粑,只讓難以控制的口水一串一串往下流著。一瞬間,瘌痢頭公狼好像不是狼了,不是父親眼裡自私自利的惡獸了,而是一隻先人後己的藏獒,或者是一個人,一個從來就不會貪得無厭的僧人。

  轉世?父親突然想到了這個詞。他尋思,瘌痢頭公狼的前世很可能是一個人或一隻藏獒,不知為了什麼,這輩子轉世成狼了。

  母狼終於挪到了木頭匣子跟前,疲倦地臥下來,也不急著吃,而是用一種情意綿綿的眼神望著公狼。公狼把嘴伸進匣子,做了一個吃的動作,好像是說:快吃啊。母狼吃起來,剛舔了兩口,就被糌粑嗆住了,哢哢哢地咳嗽著,好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瞪著糌粑不敢吃了。公狼示範似的張開了嘴,讓口水一灘一灘地流進了木頭匣子,然後伸進嘴去,舔了一口浸濕的糌粑,伸了伸脖子朝下嚥去。沒有嗆住,公狼似乎早就知道糌粑只有用液體拌一拌才不會嗆住。母狼一看就懂了,也把口水流進了木頭匣子,然後伸進嘴去,用舌頭攪一攪再舔起來。就這樣,一公一母兩匹狼不斷把口水流進匣子,互相謙讓著你一嘴我一嘴地吃起來。它們吃得很仔細,很溫馨,一點也沒有平時吃肉時那種拼命爭搶,大口吞咽的樣子。

  父親看呆了,禁不住也像狼一樣一灘一灘地流出口水來,恍然之間覺得自己也正在舔食糌粑,咕嘟咕嘟咽了幾下,才意識到糌粑已經全部給狼了,自己什麼依靠也沒有了,如果不能很快回到地面上去,說不定就熬不過這個白天和接著到來的夜晚了。他站起來,爬出雪窩子,於心不甘地站到坑壁下面朝上看著,這兒上不去,那兒也上不去,再換個地方還是上不去,他沿著坑壁的半徑來回走,一次比一次沉重地歎息著,最後不走了,也不朝上看了,上牙碰下牙地哆嗦著,想到跟自己在一起的還有兩匹狼,趕緊掉轉了身子。

  糌粑吃完了,母狼已經回到了裂隙裡。公狼守在裂隙口,用一種沉鬱幽深的眼光望著父親,好像在研究著什麼。突然它不研究了,跳起來,毫不猶豫地來到了雪坑中央,當著父親的面抬起了屁股。它要幹什麼?撒尿?它為什麼要把尿撒在這裡——絕對是雪坑底下最中央的地方?這裡撒完了,又去兩邊的坑壁根裡撒,一共撒了三脬尿,三脬尿不偏不倚處在一條線上,這條線正好把雪坑從中間一分為二截斷了。

  當公狼滿意地看了看它的三脬尿,走回裂隙時,父親明白了:狼在劃分界線,意思是那邊是它們的領地,這邊是他的領地,誰也不得逾越。其實父親也沒有想過逾越,因為在狼佔據的那半個雪坑的坑壁上,更沒有攀緣而上的可能。他格外擔心的倒是狼過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撐不住了,死亡隨時都會發生,他只希望自己死僵了以後再變成狼食,而不是還沒等到咽氣就被兩匹狼迫不及待地撕破喉嚨。

  父親打著哆嗦回到了雪窩子裡,坐了一會兒,還是在哆嗦,小哆嗦變成了大哆嗦,渾身難受得真想把自己咬一口。他尋思這雪窩子多像一個自己給自己挖好的墓穴啊,呆在這裡不死也得死了。他起身來到雪窩子外面,在狼劃分給他的領地上胡亂走著,猛不丁搖晃了一下,又是一陣腸胃抽搐的難受,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眼前黑了,休克前的眩暈又來了。他哎呀一聲,靠在了坑壁上,接著腿就軟了,沉重的身子滑了下去,滑倒在雪窩子旁邊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瘌痢頭的公狼在那邊看著,疑惑地瞪起了眼:怎麼了,這個人怎麼了?它直起脖子觀察了一會兒,看父親半天沒有動靜,就離開裂隙走過來,走到它劃定的界線前就不走了,還是觀察著,並且用鼻子使勁嗅了嗅。它嗅到了食物的氣息,人即將變成屍體的氣息,似乎頓時就很興奮,來回走動著,沿著它劃定的那條分界線,差不多走了二十個來回。它猶豫不決,往這邊抬了幾次腿,都沒有超越界線。突然它停下了,加固界碑似的又在雪坑中央尿了一脬尿,然後拉長脖子,揚起了頭,用鼻子指著鉛雲密佈的天空,扯起嗓子嗚兒嗚兒地嗥叫起來。

  雪又下大了,父親身上很快覆蓋了一層雪花。瘌痢頭公狼忽高忽底地嗥叫著,不知為什麼,它一直用一種聲音嗥叫著。母狼聽到後走出了裂隙,坐在地上,也跟著丈夫嗥叫起來。它們的嗥叫很有規律,基本上是公狼兩聲,母狼一聲,然後兩匹狼合起來再叫一聲,好像饕餮前它們要好好地歡呼一番,又好像不是,到底為了什麼,父親要是醒著,他肯定知道,可惜父親昏死過去了,已經主動變成一堆供狼吃喝的熱血浸泡著的鮮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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