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三八


  小母獒卓嘎憤怒地唬了一聲,狼崽一陣哆嗦,哭聲也就顫慄起來,好像馬上就要咽氣了。小卓嘎聽著,那種由草原上的人感染而來的同情心再一次升起,趕緊止住了唬聲。它是個小孩,還沒有長成堅硬而穩固的藏獒心理,先天的稟賦和後天的塑造正在膠結起來影響著它的一舉一動。它歪過頭去,把鼻子埋進對方灰黃的狼鬃,像是要適應一下,半天沒有起來。

  狼臊味兒的刺激又來了,腦袋裡轟轟的,就要爆炸的感覺又來了。憤怒又一次纏住了小卓嘎,它用地道的藏獒咬狼的聲音低沉地吠了一聲,抬起頭一口咬在了狼崽的脖子上。

  狼崽頓時啞巴了,似乎連呼吸也沒有了。小母獒卓嘎不禁打了一個激靈,趕緊放開了狼崽:我咬死它了嗎?真的咬死它了嗎?哎呀呀,我又一次一口咬死了一匹狼。但是這次,小母獒卓嘎一點也不興奮,更沒有自己多麼了不起的感覺。它圍著狼崽轉著圈,禁不住悲傷起來:你怎麼就這樣死了?你跟我一樣是小孩,怎麼還沒長大就死了?轉了幾圈它就撲到狼崽身上,鼻子湊過去,呼呼地聞著,似乎狼臊味兒沒有了,腦袋裡也不再轟轟作響了,憤怒隱逸而去,只有絲絲不絕的同情單純地陪伴著它:小孩,小孩,你要是不死就好了,就可以和我玩了。

  小母獒卓嘎伸出小舌頭惜別似的舔著狼崽,突然聽到一陣咚咚咚的響聲。抬起頭來四處尋找,什麼也沒找到。又側著耳朵把頭貼在了狼崽身上,才發現那聲音居然來自狼崽的胸脯。小卓嘎知道這是心臟的跳動,這樣的跳動在它還沒有出生時就已經十分熟悉了,阿媽大黑獒那日讓它在感受到心跳的同時也讓它感受到了母愛的存在。但是它從來沒有聽到過自己的心跳,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是有心跳的。一聽到狼崽的心跳,就感到十分吃驚,一種源自母親胎腹與懷抱的溫存,一種讓它迷戀的親切,油然而生。

  小母獒卓嘎這個時候還不知道心跳和生命的存活有著直接的關係。它仍然以為狼崽已經死了,而死了的狼崽身上居然有著似曾相識的母愛的律動。小卓嘎戀戀不捨地用鼻子觸摸著狼崽心跳的地方,一種巨大而空曠的孤獨悄然爬上了它的心室,思念出現了,就像雪片一樣輕盈而妖嬈,無邊而絕望。它坐在地上哭起來,聲音細細的,是屬於藏獒那種隱忍而多情的哭泣。

  佯死的狼崽知道小母獒卓嘎為什麼會哭:想阿爸阿媽了,這個小藏獒跟我一樣想它的阿爸阿媽了。但它畢竟是狼種,不知道哭是需要安慰和同情的,或者說它現在還沒有發育出一種對異類的同情來。它只把對方的哭泣當成了一個逃跑的機會。它猛地睜開眼睛,瞄了一下小卓嘎,跳起來就跑。

  小卓嘎愣了,不哭了,一瞬間就把孤獨、思念和傷心全部丟開了。它跳起來就追:哎呀呀,你活了,你活了,不許你活,我要咬死你,咬死你。

  31

  一公一母兩匹大狼半天沒有把鋼牙鐵齒攮在父親的脖子上,等死的父親奇怪地睜開了眼睛,一瞥之下,不禁叫了一聲:「天哪。」

  兩匹狼就在三步之外,定定地站著,一眼不眨地望著他。不,不是站著,而是趴著,瘌痢頭母狼趴著,瘌痢頭公狼也趴著。不,不是趴著,而是跪著,瘌痢頭公狼跪著,瘌痢頭母狼也跪著。不僅僅是跪著,而是在磕頭,它們的磕頭不像人那樣是撅起屁股以額搗地,而是翹起屁股,把閉合著的嘴巴平伸在地上。

  父親驚異地看著它們,看著它們奴顏婢膝的姿勢,看著它們水色汪汪的眼睛,似乎覺得自己已經用不著害怕了,問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狼不回答,它們聽不懂父親的話,即使聽懂了也不會用聲音回答。它們就像人類的聾子和啞巴,只會用動作和眼神,用跪著磕頭的姿勢和乞求的淚眼表達它們的意思:糌粑,給我們一口糌粑。

  父親還是不明白,問道:「詭詐奸猾的東西,你們不是要吃我嗎,為什麼又不吃了?」說著他突然有了一種十分不好的感覺,那就是狼在做一件它們並不情願做的事情。這樣的事情雖然符合它們牟取食物時不擇手段的本性,卻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做的。而他漢紮西,一個兩條腿走路的人,是不是也要做一件自己並不情願做的事情呢?不,他心說,我不做,就算面前的狼不是吃人的狼,而是乞求糌粑的狼,我也決不能把糌粑送給它們。糌粑不是我的,是學校裡十二個孩子的,是多吉來吧的。

  但是手,父親凍硬的手,兩隻似乎已經不屬於他的手,卻毅然決然地違背他的意志,把木頭匣子端出了胸懷,端到了兩匹狼的跟前,甚至還幫它們打開了匣子蓋。父親的嘴而不是父親說:「吃吧,糌粑,我知道你們狼餓極了也會吃糧食。」

  兩匹狼狐疑地望著父親,先是母狼點了一下頭,把平伸過來的嘴點進了積雪,然後是公狼點了一下頭,但沒有把嘴點進積雪。瘌痢頭公狼迅速站了起來,猜忌難消地瞅著父親,飛快地把嘴巴伸進匣子,又飛快地伸了出來。它沒有急著吃,再次瞅瞅父親,看他依然坐著,白色的地面上依然只露著他那顆黑色的頭,便一口叼住了木頭匣子。

  瘌痢頭公狼沒有把匣子叼起來,它似乎知道那樣會使匣子失去平衡,灑掉裡面的糌粑,它是拖著走的,就像拉車那樣,讓木頭匣子蹭著積雪的地面平穩地移動著,很快離開了父親,靠近了裂隙。

  母狼跟了過去,它走得很慢,幾乎不是走,而是挪,後半個身子沉重地累贅著,兩條後腿似乎一點勁也用不上。父親看了一眼就知道,母狼受傷了,大概是腰傷,從山上滾下來的冰雪在封死裂隙出口的同時,砸傷了它的腰。怪不得它昨天整夜都躲在裂隙裡不出來,怪不得它的伴侶那匹瘌痢頭的公狼會把占住裂隙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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