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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15

  小母獒卓嘎帶著父親躲閃著虛浮陷人的雪坑雪窪,順利來到了碉房山最高處的西結古寺。父親來到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前,聆聽著從一片參差錯落的寺院殿堂上面傳來的勝樂吉祥鈴的聲音,趕緊趴倒在勻淨的積雪中,一連磕了好幾個等身長頭。

  父親從來沒有通過某種儀式把自己變成一個虔誠的藏傳佛教的信徒,但他知道每一個寺院外的藏民到了這裡都會這樣做,所以他也就這樣做了,而且他堅信這樣做是有好處的,吉祥如意會永遠陪伴著他,就好比一個出生在西結古草原的孩子,用不著拿任何宗教義理來啟蒙他,他天然就是一個把靈魂和肉體交付於信仰的皈依者。

  父親磕了頭,繞過嘛呢石經牆,來到自己曾經住過的僧舍前,推開門看到裡面沒有人,便走向了經幡獵獵的大經堂。大經堂裡還是沒有人,也沒有一盞點亮的酥油燈,黑乎乎地空曠著,似乎連沿牆一周的七世佛五方佛八大菩薩都滅燈走人了。父親忍不住喊了一聲:「阿卡(喇嘛),阿卡,我來了,我是寄宿學校的漢紮西我來了。」沒有人回答,他又走向了環繞著大經堂的護法神殿,走向了辛饒米沃且大殿和雙身佛雅布尤姆殿,不斷地喊著,還是沒有人回答。

  父親奇怪了,趕緊走向大醫王佛殿,心想藏醫尕宇陀不會不在吧?他喊著:「藥王喇嘛,藥王喇嘛你快出來。」不大的佛殿裡,也是一片原野般的空曠,只有七朵蓮花的法座上,一手捧著藥缽一手撚著無病花葉的青藍色的藥師佛,在戶外雪光的映照下,寂寞地散發出一片清寒的琉璃之光。

  父親頂著風雪繼續往前走,路過了活佛的僧院和別的一些殿堂,也沒有看到人影和祭神的燈影。他打著冷戰,愣怔在那裡:偌大一座寺院,怎麼一個人也沒有?甚至也沒有一隻狗,那些盛氣淩人的寺院狗都跑到哪裡去了?進入寺院後一直跟在父親後面的小母獒卓嘎突然跑到了父親前面,叫了幾聲便往前走,不斷地回過頭來,用眼睛招呼著:走啊,我知道人在那裡,我帶你去找人啊。

  父親跟了過去。他們繞過飄著經旗、護衛著箭叢的八座佛塔,來到了西結古寺最高處的密宗劄倉明王殿前。父親從門縫裡瞅進去,果然看到裡面搖晃著幾襲紅色袈裟,丹增活佛的身影在惟一一盞酥油燈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十分模糊,好像都不是人,而僅僅是影子了。父親推門走進去,立刻就有人喊起來:「漢紮西來了。」

  五個喇嘛圍住了父親。他們都是老喇嘛,他們望著父親的眼睛裡都有一種突如其來的純淨而希冀的光芒,這樣的光芒只會出現在這樣的時刻:大災難來臨了,微不足道的草原人除了更加強烈地倚重神佛,還希望倚重在他們看來無所不能的外來的漢人。老喇嘛頓嘎眼裡的光芒似乎更加熠亮,用殷切到有點諛媚的口氣說:「漢紮西你是來救我們的嗎?聽說天上會掉下吃的來,你看見吃的了?你有吃的了?」

  父親打了個愣怔,他萬萬想不到,神佛的寺院,他一心求助的對象,倒來搶先求助於他了。他神情木然地朝著老喇嘛頓嘎搖了搖頭,走向盤腿打坐的丹增活佛,想告訴這位活在人間的救苦救難的神:「我是找吃的來了,丹增活佛你可千萬不要吝嗇,多接濟我們一些,寄宿學校已經三天沒吃沒喝了,誰知道大雪災還會持續多久,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的飯量大著呢,還有我,我也得吃啊。更要緊的是,藥王喇嘛得跟我走一趟,他去了念一遍《光輝無垢琉璃經》,用一點豹皮藥囊裡的藥,達娃就會好起來,我的學生就一個也不會死了。」

  但是父親最終什麼也沒說,因為打坐念經的丹增活佛這時站了起來,對他嚴肅地點了點頭說:「寄宿學校沒有吃的了,碉房山下的牧民沒有吃的了,野驢河部落的牧民、整個西結古草原的牧民,都沒有吃的了,很多人來到寺院找吃的,我說了,你們等著,我給你們好好念經。我已經念了一天一夜的《吉祥焰火忿怒明王咒》和《獨雄智慧不動明王咒》,念著念著你就來了,你來了好啊,你去後面的降閻魔洞裡看看,一魔洞的人,他們都吃的是什麼。」父親問道:「他們吃的是什麼?」

  丹增活佛不回答,只是催促著:「去吧去吧漢紮西,你是個遠來的漢菩薩,你去魔洞裡,對那裡的人念一遍六字真言,再念一遍七字文殊咒,你的使命就完成了,你就可以回到學校去了。」他看父親站著不動,就推了一把說,「趕快去吧,你離開了學校,你和學校就都是危險的,夏天死了一個孩子,秋天死了一個孩子,再要是死了孩子,漢菩薩就不是漢菩薩,寄宿學校就不是寄宿學校了。」父親說:「為什麼?」丹增活佛手摸念珠,閉上了眼睛,也閉上了嘴。

  在老喇嘛頓嘎的帶領下,父親和小母獒卓嘎一前一後地去了。

  果然就有一魔洞的人,都是野驢河流域臨近碉房山的牧民,他們千辛萬苦來到西結古寺企求溫飽,到了以後才知道,寺裡的佛爺喇嘛們包括藏醫尕宇陀和鐵棒喇嘛藏紮西七天前就分散到草原上救苦救難去了,為了在大雪原上找到受困的牧民,他們帶走了所有的寺院狗,也帶走了大部分吃的和燒的,只給留守寺院的幾個佛爺喇嘛留下了三天的食物。如今三天的食物已經吃幹喝光,可是預期中早就應該走開的雪災不僅不走,反而越來越嚴重了。牧民們來到之後,丹增活佛熄滅了殿堂裡的所有酥油燈,只在明王殿馬頭明王和馬頭明王的正身觀世音菩薩的神像前留下了小小的一盞,這是必須的一盞,是為了祈請天佛之尊,趕快摧破這皚皚無邊的寒冬之魔的天燈,天燈不滅,他那顆靜猛剛軟的活佛之心就能變成乘風之龍,悲行於世界了。

  丹增活佛帶著幾個老喇嘛,親自動手把熄滅了的酥油燈裡殘剩的酥油一滴不剩地取出來,分發給了來寺院的牧民:吃吧,吃吧,也就這一點點不至於讓你們餓死的聖油了。完了他就讓牧民們去了降閻魔洞,寺院裡已經沒有取暖的牛糞羊糞了,而降閻魔洞卻是冬暖夏涼的。丹增活佛說:你們向降閻魔尊禱告啊,向十八尊護法地獄主禱告啊,向火焰沖天的大五色曼荼羅禱告啊,禱告一萬遍,吃的喝的就來了,渾身上下就暖和了,西結古草原,不,整個青果阿媽草原的大雪災就走了。

  父親來到降閻魔洞的時候,裡面的所有牧民都在禱告。他看不清他們,只聽到抑揚頓挫的聲浪從漆黑如墨的魔洞裡傳出來,就像一個巨大的蜂房正在嗡嗡鳴響。父親頓時受到了感染,摸進去,按照丹增活佛的吩咐,大聲念誦了一遍六字真言:唵嘛呢唄咪吽。又念誦了一遍七字文殊咒:嗡啊喏吧咂呐嘀。跟在他身後的小母獒卓嘎「汪汪汪」地叫起來,似乎它也受到了感染,也要用經咒為自己求得吉祥平安。

  父親害怕黑暗中那麼多人不小心把小卓嘎踩了,趕緊彎腰抱起了它,心說走了走了,我得趕緊回到學校去了,你給我帶路吧小卓嘎,咱們爭取天黑前趕回學校。

  父親抱著小母獒卓嘎匆匆離去。他並不明白丹增活佛讓他來降閻魔洞看看祈禱食物的牧民,其實就是讓他看到了一種得到食物的可能,所以就有點往歪裡想:丹增活佛你沒有必要讓我來這裡,我就是看不到這些饑寒中禱告的牧民,也完全相信你的話,寺院裡真的沒吃的了,但凡有一點點,你也會給我的。父親越想越絕望,打著冷戰,用藏話說:「哪兒都沒有吃的,到底怎麼辦哪?總不能讓孩子們活生生餓死吧?」

  走在前面帶路的老喇嘛頓嘎說:「漢紮西連你都不知道怎麼辦,那我們就更不知道了。」父親不無埋怨地說:「我不知道是應該的,丹增活佛怎麼能不知道呢?他可是惟一一個能讓我看見他呼吸的神。」老喇嘛頓嘎不願意父親埋怨一個他所尊崇的活佛,生氣地說:「你這個漢紮西,你不要這樣說嘛,丹增活佛已經念過經了,馬頭明王是聽經的,就算他不知道,明王也會告訴他。」父親認真地問道:「明王告訴他什麼了?」老喇嘛頓嘎眼睛一暗,痛苦地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啊。」

  兩個人說著,密宗劄倉明王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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