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一七


  圍繞多吉來吧的所有狼都朝著帳房跑去。它們以為多吉來吧已是盤中之餐,吃完了人還可以回來再吃它,哪裡會料到,對方天生是一隻九死一生的藏獒,難以想像的艱難早在它的童年時代就已經給它的生命鍛造出了難以想像的皮實堅韌,死裡逃生對它來說不過是一次尋常經歷。

  多吉來吧睜開了眼睛,骨碌一轉,看到身邊沒有一匹狼,便站了起來。它這一站,抵抗命運的意志、廝鬥搏殺的能量就又回來了,因為它看到帳房居然是完好無損的,甚至連門也是原來的樣子,環繞著帳房擠滿了狼,狼們正在自相殘殺,這說明直到現在帳房裡的十二個孩子依舊安然無恙。

  多吉來吧大義凜然地走了過去,張著大嘴,齜著虎牙,噴吐著由殺性分泌而出的野獸的黏液,奓著鮮血的重量壓不倒的頭毛、鬃毛和身毛,旁若無狼地走了過去。這時候它並不主動出擊,只是用它的磅礴氣勢、它的熊姿虎威震懾著群狼,它高昂著大頭,微閉了眼睛,似乎根本就不屑於瞅狼群一眼,只用一身驚心動魄的創傷和依然滴瀝不止的鮮血蔑視著狼群,健步走了過去。狼群讓開了,按照多吉來吧的意志給它讓開了一條通往帳房門口的路。

  多吉來吧站在了帳房門口,面對著厚重的原野和一天傲慢的飛雪,比原野更厚重、比飛雪更傲慢地巋然獨立著,凝神不動。

  三股狼群依然糾纏在一起,不打出個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不罷休似的。

  但是透過雪簾能看清多吉來吧的狼已經不打了,斷尾頭狼和黑耳朵頭狼以及它們身邊那些健壯聰明的狼也已經不打了。命主敵鬼忍著傷痛,蹭著積雪爬過來,對自己的狼群拼命嗥叫著。狼們聽明白了,不光它這股狼群的狼,所有的狼都聽明白了:死屍復興了,活鬼出現了,大敵當前狼跟狼就不要死掐了。那個藏獒是咬不死的嗎?有了咬不死的藏獒,咱們狼就別想活著了。

  狼們突然安靜下來,互相張望著,一會兒又開始走動,回到各自的群落中去了。一片寂靜,什麼聲音也沒有,就連狼的喘息也消失了,除了風雪的腳步聲,還在颯颯地爬過天地的縫隙。

  多吉來吧依舊巍巍然屹立著,心裡比遠方的冰山還要明白:狼群在密謀,在越蓄越多的仇恨的推動下,醞釀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集體殘暴,群起而攻之的時刻又要來到,更加艱難殘酷的打鬥就要開始了。

  悄悄的,狼群動盪起來。斷尾頭狼帶著它的狼群從帳房東面包圍過來,黑耳朵頭狼帶著它的狼群從帳房後面包圍過來,屬於命主敵鬼的狼群從帳房南面包圍過來。這就是說,在堅固而悠久的野性和生存需要的推動下,從來沒有同心協力圍殺過獵物的三股狼群,現在要一起出擊了,儘管這樣的出擊並不意味著彼此配合,互相關照,但它們絕對會一起撲向這只比世界上最兇猛的野獸還要兇猛一百倍的藏獒,一起撲向它們既定的目標——帳房裡毫無反抗能力的十二個孩子。

  多吉來吧仰天長喘了一口氣,感覺到那種從未有過的巨大危險已經從天上地下紛爭而來,便看了看鬣毛上的黃色經幡,不由自主地邁開了步子。

  它疲倦地走著,走著,張著大嘴,吐著舌頭,沿著帳房緩慢地走了一圈,然後就跑起來。它其實已經跑不動了,但作為曾經是飲血王黨項羅刹的多吉來吧,它的意義就是在極端的困厄之中超越自己的能力和體力。它環繞著帳房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似乎就要這樣跑下去了,直到把渾身的鮮血全部灑落在環繞著帳房的雪地上。

  紅了,紅了,鮮血把帳房圈起來了,那是浩浩大雪淹沒不掉的藏獒之血,是堵擋狼群撲向十二個孩子的防衛之血。

  狼們愣怔著,四面八方的三股狼群三百多匹狼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愣怔,星星一樣密集的狼眼呆望著多吉來吧環繞帳房的奔跑。本來它們可以從任何一個地方沖過去,撕裂帳房,撲到孩子們跟前,但是它們沒有,它們對這樣一隻剛猛無比的藏獒有著與生俱來的敬畏,或者它們喜歡沉浸在愣怔之中,喜歡把愣怔演化成非凡的耐心,等待一個更加適合撲咬的機會。

  這個機會終於被斷尾頭狼首先捕捉到了,那一刻,就在它的前面,多吉來吧打了個趔趄,一個驍勇得超過了激雷超過了蠻力金剛的藏獒,一個有萬夫不當之勇的英雄,差一點摔倒在血色燦爛的雪地上。斷尾頭狼立刻嗥叫了一聲,向自己的狼群發出了準備撲殺的命令。

  多吉來吧愣了一下,馬上挺住了,它穩了穩身子,也穩了穩意識,歪頭舔了舔那條依然飄搖不止的黃色經幡,再次頑強而蹣跚地跑起來。這次它跑進了帳房,它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幾乎無血可流的地步,再也沒有力氣用魔鬼似的跑動來威懾狼群了,只能來到孩子們身邊,用最後的堅韌和剛猛咬死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敢於把牙刀齜向孩子們的狼。

  它臥在了餓得沒有一點熱量和力氣的平措赤烈身邊。平措赤烈睜開眼睛看了看它,吃驚地想問:你怎麼進來了,外面是不是太冷了?但是他問不出來,張張嘴,又把眼睛閉上了。而他摟著取暖的狼崽卻依然沉睡在他的懷抱中,做著那個似乎永遠做不完的美夢:斷尾頭狼死掉了,阿爸阿媽和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活來了,它們輪番在它身上舔著,舔著。

  帳房嘩啦嘩啦響起來,先是斷尾頭狼率領自己的狼群越過了獒血淋漓的防衛線,從帳房門口魚貫而入。接著黑耳朵頭狼的狼群和命主敵鬼的狼群也都撲了過去,一個個奮勇爭先地趴在帳房上,用利牙撕咬著牛毛擀制的帳壁帳頂,撕咬著支撐帳房的幾根木杆。

  帳房爛了,接著就塌了,密密麻麻的狼影烏雲一般覆蓋過去。孩子們驚恐萬狀地喊起來,但已經晚了,多吉來吧死命掙扎著咬起來,但已經無濟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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