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一九


  父親放下小母獒卓嘎,進去向丹增活佛告別。丹增活佛神情冷峻地說:「漢紮西你說寄宿學校裡除了學生還有誰?多吉來吧?岡日森格不在你那裡?領地狗沒有一隻在你那裡?怪不的我的預感不好了,越來越不好了,我想念一遍默記在心的《八面黑敵閻摩德迦調伏諸魔經》,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這可不是好兆頭啊。」父親聽著,心裡一驚,身子不禁哆嗦了一下,抬腳就走。

  丹增活佛緊跟了幾步說:「我聽到天上的聲音了,上午和中午都有嗡嗡嗡的響聲,漢紮西你聽到了嗎,天上的響聲?」他看父親搖著頭,又說,「要是再傳來一次響聲,我就可以抓住它了,我想用火抓住它,你知道火從哪裡來嗎?」父親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問道:「你抓住什麼呀?什麼火從哪裡來?」丹增活佛欲言又止,望瞭望塞滿雪花的天空,朝父親揮了揮手:「走吧,走吧,你趕快回學校去吧,我的心是跳的,已經跳到嘴裡頭了。」

  父親要走,丹增活佛又一把抓住他,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西工委的人不會現在就回來吧?」父親揣測著寄宿學校裡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現在的情形,著急得不想回答,支吾了幾聲,走人了。丹增活佛跨前幾步,一直目送著他,不停地念誦著祝福平安的經咒。

  風大雪狂,遮住了聲音,也遮住了視線,很快父親就看不見身後的密宗劄倉明王殿,更看不見雖然拿不出吃的來但依然被人信賴著的丹增活佛了。

  丹增活佛這個時候跪了下來,用一種誰也沒有聽到過的聲腔,悲切憂戚地喊起來:「慈悲的觀世音、智慧的妙吉祥、威武的秘密主啊,我要燒了,我要燒了,我要把明王殿燒掉了,只要天上再出現聲音,我就要燒了。三怙主看到了,漢紮西看到了,眾生有情正在受難,餓殍就要遍地了,屍林就要出現了,我是不得不燒啊,馬頭明王、不動明王、金剛手明王,你們乘願而來,如今就要隨火升天了。」喊著,他哭起來,一個早已超越了俗世情感的佛爺,一個以護渡眾生靈魂為己任的高僧,在大雪災的日子裡,面對他就要一把火燒掉的明王聖殿和那些木質的明王神像,失聲痛哭。

  他身邊的幾個老喇嘛面面相覷:怎麼了?我們的佛爺怎麼了?

  16

  還是小母獒卓嘎在前面帶路,他們沿著來時的方向,朝山下走去。突然父親摔到了,他走得很急,沒踩到小卓嘎踩出來的硬地面上,一腳插進浮雪的坑窩,便沿著山坡一路滑下去。小母獒卓嘎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從後面一口咬住了他的衣服,蹬直了四條腿,使勁往後拽著。它當然是拽不住的,自己跟著父親往下滑去。父親回頭看了一眼,喊道:「小卓嘎你鬆開我,快鬆開我。」小母獒卓嘎就是不鬆口,滾翻了身子也不鬆口。

  幸好碉房山的路是「之」字形的,父親滑到下面的路上就停住了。他回身一把抱起小母獒卓嘎,疼愛地說:「小卓嘎你這麼小,出生還不到三個月,怎麼能拽得住我呢,以後千萬別這樣,如果下面是懸崖,會把你拖下去跟我一起摔死的。」小卓嘎不聽他的,這樣的嘮叨在它看來絕對多餘,它是一隻藏獒,它天生就是護人救人的,這跟年齡大小沒什麼關係。它掙扎著從父親懷裡跳到地上,晃著尾巴飛快地朝前跑去。

  前面是一座碉房,碉房的白牆上原來糊滿了黑牛糞,現在牛糞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了幾面和雪色一樣乾淨的白牆,但在父親的語言裡,它仍然是西結古工作委員會的牛糞碉房。父親望著小母獒卓嘎,喊了一聲:「別亂跑,回來。」小卓嘎「汪汪汪」地叫著不聽他的。父親突然愣住了,意識到小卓嘎不是在亂跑,它很可能聞到食物的味道了。又想起剛才丹增活佛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西工委的人不會現在就回來吧?」活佛的這句話肯定不是隨便問的,很可能是想提醒他:如果西工委的人不回來,牛糞碉房裡的吃的就不一定留著了。

  牛糞碉房裡真的會有吃的?

  父親知道,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和兩個工作人員半個月前就離開西結古草原去了州府。走的那天,路過寄宿學校時,班瑪多吉主任下馬來到了帳房前,他一邊摸著孩子們的頭,一邊對父親說:「以後就好了,以後我們會給寄宿學校蓋教室的,教室比帳房好,帳房太小了,有了教室,再拉上電燈,那就是天堂啦。天堂不點酥油燈,酥油燈太暗了,看不清書上的字。」父親說:「真的要蓋教室,什麼時候?」班瑪多吉說:「等我們草原變成極樂世界的時候。」父親「哎喲」了一聲說:「那是不是要用金子銀子蓋教室了?」父親聽丹增活佛說起過極樂世界,那是一片超出三界外的佛國淨土,是阿彌陀佛獻給眾生的一個到處都是金宮銀殿的地方。

  班瑪多吉認真地說:「很有可能,不光是金子銀子,還有琉璃牆、珊瑚磚、瑪瑙地、琥珀瓦。」父親哈哈一笑,指著班瑪多吉主任說:「你可不要吹牛?」班瑪多吉一臉正色地說:「亂懷疑,我們是吹牛的人嗎?」說罷牽馬就走,突然又回過頭來,盯著帳房大聲問道:「央金卓瑪呢?我怎麼沒見央金卓瑪?」父親說:「央金卓瑪十天才來一趟,你要是想喝她送來的酸奶子,我去給你拿。」班瑪多吉主任呵呵地笑著說:「她的酸奶子就不喝了,要喝就喝不酸的奶子。」說著縱身跨上鞍韉,打馬而去。

  父親尋思,如今雪災了,班瑪多吉主任他們肯定回不來了。他們在牛糞碉房裡生火做飯,不可能一點吃的也不留下吧?

  小母獒卓嘎經過牛糞碉房下面的馬圈,沿著石階走到了人居前,沖著厚實的門,又是用頭頂,又是用爪子摳。父親用手撥拉著石階上的積雪,幾乎是爬著走了上去,發現門是上了鎖的,那是一把老舊的藏式銅鎖,鎖得住門板,鎖不住想進去的人——他知道草原上的鎖都是樣子貨,從來就不是為了真正意義上的防盜防賊,人們習慣於把財產的安全交給藏獒,而不是什麼銅鎖鐵鎖,再說西結古草原幾乎沒有什麼盜賊,要有也只是極個別的盜馬賊盜牛賊,而不會是入室行竊的賊。

  父親先是用手掰,凍僵了的手使不出力氣來,只好用腳踹,冬天的銅是鬆脆的,踹著踹著鎖齒就斷了。小母獒卓嘎搶先跑了進去,徑直撲向了灶火旁邊裝著糌粑的木頭匣子,然後激動地回過頭來,沖著父親「汪汪汪」地呼喚著。父親用同樣激動的聲音問道:「真的有吃的呀?」撲過去,嘩的一下打開了木頭匣子。

  糌粑啊,香噴噴的糌粑,居然還有半匣子。好啊,好啊,父親的口水咕咚咕咚往裡流著,小母獒卓嘎的口水滴答滴答往外淌著,好啊,好啊,父親和小母獒卓嘎都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都有一種把頭埋進木頭匣子裡猛舔一陣的欲望。但是誰也沒有這樣做,當父親想要舔的時候,看到小母獒卓嘎以克制的神態冷靜地坐在那裡;當小母獒卓嘎想要舔的時候,也看到父親以克制的神態冷靜地坐在那裡。

  他們兩個就這樣互相觀望著,感染著,好一會兒一動不動。父親突然決定了:這糌粑自己不能吃,一口也不能吃,要吃就和孩子們以及多吉來吧一起吃。他望著小母獒卓嘎,於心不忍地捏起一小撮,遞到了小母獒卓嘎的嘴邊。小母獒卓嘎頓時伸出舌頭,舔了過來,但它沒有舔在父親的手上,而是舔在了地上,地上灑落了一小點,那是幾乎看不見的一小點,小卓嘎知道,要是不舔進嘴裡,那肯定就浪費了。

  接著,小卓嘎做出了一個讓父親完全沒有想到的舉動,這個舉動很簡單,那就是假裝不屑一顧地走開。父親看著它毅然轉身,邁步離去的身影,眼淚差一點掉下來,多好的小藏獒啊,出生還不到三個月,就這麼懂事兒。

  父親揉了揉眼睛,把那一小撮糌粑擱到鼻子上聞了聞,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匣子,然後關好匣子蓋,抱起來就走,還沒走出門去,就想到了丹增活佛。活佛其實早就意識到牛糞碉房裡可能還有吃的,但他沒有讓一個牧民或者一個僧人來拿,自己也沒有來拿,因為他總覺得西工委的人隨時都會回來,他們回來吃什麼?丹增活佛能想到別人,別人就不能想到丹增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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