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一四


  頭狼命主敵鬼叫起來,它躲在一個多吉來吧看不到的雪窪裡,用一陣銳利的叫聲傳達了它的意思。它的狼群聽明白了,所有的狼,那些還活著的有傷和沒傷的老狼和壯狼,那些直到現在還沒有靠近過多吉來吧的青年狼和幼狼以及正處在孕期或哺乳期的母狼,都知道一個背水一戰、拼死求勝的時刻來到了。

  戛然而止,所有的狼都站著不動了,都用陰鷙的眼光盯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卻沒有停下,依然撲打著,撲倒了一匹狼,又撲倒了一匹狼,它現在都顧不上用利牙割斷狼的喉嚨了,它不再使用牙齒,只用岩石一樣堅硬的前爪,迅雷般地打擊著對方——搗爛這匹狼的鼻子,搗瞎那匹狼的眼睛。

  命主敵鬼的銳叫再次響起來。狼動了,所有的狼都動起來了,這一動就是鋪天蓋地,奔撲啊,跳躍啊,廝殺啊,也不管自己的牙齒和爪子能不能夠著對方,所有的狼都撲向了多吉來吧。

  多吉來吧咆哮了一聲,想看清到底有多少狼朝它撲來都來不及了。它奮力反擊著,牙刀和前爪依然能夠讓靠近它的狼遭受重創,但它自己也是受傷,受傷,一再地受傷。甚至有兩匹狼把牙刀插在它身上後,就不再離開,切割著,韌性地切割著,任它東甩西甩怎麼也甩不掉。

  撲向多吉來吧的狼還在增加,一匹比一匹沉重地壓在了它身上。它根本就無法施展威力,惟一的想法就是站著不要倒下,它用粗壯的四條獒腿支撐起身體,也支撐起身體上面的一座狼山。

  狼山移動著,那是多吉來吧在移動。多吉來吧突然明白過來,它不能再這樣廝殺下去,它得回到帳房門口,帳房這個時候很可能已經危險了,裡面的十二個孩子、那個幾乎被斷尾頭狼吃掉的狼崽,很可能已經危險了。它馱著一座狼山,想著十二個孩子和一個邂逅沙場的狼崽,忍受著鮮血滿身、牙刀滿身的疼痛,吃力地挪動著步子,一步比一步艱難。

  但是仿佛帳房已經離它遠去,它怎麼努力也走不到跟前去了。更慘的是,它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命主敵鬼的嗥叫,是那種帶著顫音的滿足欣喜的嗥叫。它心想完了,這樣的滿足欣喜是吃到了食物的表示,是飽足的意思。頭狼吃到了什麼,是孩子們,還是狼崽?這麼一想,它就覺得孩子們已經死了,它沒有盡到責任致使主人的學生一個個都成了狼的食物。它不走了,拼命地挺立著,突然一陣顫抖,軟了,軟了,心勁沒有了,四腿乏力了,撲通一聲響,它倒了下去,它背負著的整個狼山倒了下去。

  狼們從它身上散開,圍繞著它看了看,那無盡的悲傷遺恨,就在這一刻變成了歡欣鼓舞,它們嗥叫著,一個個揚起脖子,指著雪花飄飄的天空,嗚哦嗚哦地宣告著死亡後的勝利。

  多吉來吧一動不動,血已經流了很多,現在還流著,無數傷口積累著難以忍受的疼痛。更重要的是,它覺得孩子們已經死了,它也就沒有必要活下去了。它看到兩匹健壯的公狼搶先朝著它的喉嚨齜出了鋼牙,便把眼睛一閉,靜靜地等待著,那種讓它頃刻喪命的狼牙的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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