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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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命主敵鬼、斷尾頭狼與黑耳朵 13 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的哭聲讓雪花收斂了歡快的飄舞,沉重地直落而下。風和雪花都知道:藏獒死了。死去的兩隻藏獒被大雪覆蓋著,平地升起的雪丘是它們的墳墓,那麼高,好像天公格外同情逝去的草原精靈,盡把雪花朝這裡堆積了。聞味而來的獒王岡日森格又是用鼻子拱,又是用爪子刨,好像只要刨出來,兩隻藏獒就能復活。 當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帶著領地狗群蜂擁而來時,獒王已經把積雪的墳墓刨開了,死去的藏獒赫然裸露,獒王和領地狗們一看就認出來了,一只是大牧狗新獅子薩傑森格,一只是曾經做過看家狗現在也是大牧狗的瘸腿阿媽。它們死了,它們是尼瑪爺爺家的幫手,在大雪災的日子裡,死在了遠離帳房的高山牧場。它們的四周是一片高低不平的積雪,積雪下面埋葬著餓死凍死的羊群,有一百多隻,或者二百多隻。 完全能夠想像兩隻藏獒是怎麼死在這裡的,就跟去年一樣,當大雪災降臨的時候,尼瑪爺爺家的羊群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吹散了。羊是最沒有定力的牲畜,風往哪裡吹它們就往哪裡跑,風的速度幾乎就是它們的速度,人是看不見也跟不上的,只有藏獒既看得見也聞得著,它們隨羊而去,開始是想把羊群趕回到帳房旁邊,趕不回來就只好跟著羊群跑,也不知會跑向哪裡,直到積雪厚實起來,羊群再也跑不動了的時候才會停下。對羊群來說,停下來就是等死,不是凍死,就是餓死。這樣的命運牧羊的藏獒是無法改變的,它們只能眼看著羊一隻只死去,一隻只被大雪掩埋,它們堅定地守護著,就像守護活著的畜群那樣,盡職盡責地不讓狼群和別的野獸靠近。 藏獒是從來不會吃掉自己看護的牛羊的,哪怕牛羊已經凍死餓死,這是世代相傳並且滲透在血液裡的規矩,是它們至死不變的自律原則,而堅守這個原則的結果卻是讓它們自己也像羊一樣凍死餓死。許多藏獒就這樣死掉了,在冬天,大雪災的日子裡,許多牧羊的藏獒就這樣死掉了,去年尼瑪爺爺家死掉了鷹獅子瓊保森格,今年又死掉了新獅子薩傑森格和瘸腿阿媽。寧肯自己餓死也不吃一口自己看護的已經死掉的牛羊的藏獒,就這樣在用生命的代價換來聲譽之後,悄悄地消失了。 天上,是大雪的惋歎,沉重得就像整個冬天。獒王岡日森格呆愣著,已經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了,無聲的哭泣讓眼淚變成了滾燙的熱流,順著臉頰滴下來,很快在嘴邊的獒毛上結成了冰。領地狗們悄悄的,有的在流淚,有的在一口一口地舔去同伴臉上的淚。它們是悲情的動物,它們對兩種死亡有著天然敏感的傷痛,一種是主人的死,一種是同伴的死。一遇到這樣的死亡它們就會情不自禁地哭泣和憑弔,然後就是撒尿——把獒臊味留下來,不讓狼豹吃掉死者的屍體,只等著鷹雕和禿鷲前來送葬。鷹雕和禿鷲是不怕獒臊味的,甚至對獒臊味充滿了歡喜。它們是天上的動物,和藏獒無怨無仇,它們負責人和藏獒的天葬,負責把人和藏獒的靈魂送上生生不息的輪回之路。 尿撒了,鷹雕和禿鷲還沒有來。獒王岡日森格甩了甩頭,甩掉了糊滿眼眶的淚水,悶悶地叫了一聲,掉轉身子,示意大家該走了,情勢危機,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哭泣,而是戰鬥——還是要去追攆狼群的,把上阿媽頭狼咬死吃掉,再把兩股外來的狼群全部趕進綿延不絕的昂拉雪山,讓它們在狼群與狼群、狼群與豹群的無情爭鬥中自然消亡。 大力王徒欽甲保首先跑起來。大灰獒江秋幫窮追過去攔住它,輕輕地叫著,好像是說:你不能這樣,獒王岡日森格應該跑在最前頭。徒欽甲保回頭看了看獒王。獒王大度地噴吐著氣霧,有意放慢了腳步,意思是說:跑吧跑吧,追殺狼群要緊,並不是所有的時候,我都應該跑在前面。徒欽甲保跳起來,一頭撞開江秋幫窮的阻攔,朝前瘋跑而去。大灰獒江秋幫窮生怕徒欽甲保搶了頭功似的緊緊跟上了它。 狼群已經不見了,浩淼的雪海雄渾地起伏著,和遠方的山浪連在了一起。正北風變成了西北風,空氣中的狼味已經很淡很淡,似乎立刻就要消失了。大力王徒欽甲保停了下來,迷惑地搖晃著獒頭:狼呢,狼呢,哪兒去了?身後傳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叫聲,似乎是一種嘲笑,又似乎是一種提醒:叫你別往前跑,你非要往前跑,迷失了目標是吧?你看獒王是怎麼做的。說著,朝著獒王岡日森格靠了過去。 獒王岡日森格並沒有停止跑動,只是略微改變了一下方向,地形的起伏和風向的改變並不影響它的判斷,它知道狼群並沒有跑遠,就在前面不遠處的雪浪後面。它超過了大力王徒欽甲保,來到領地狗群的最前面,放慢速度,四肢彎曲,身子低伏著,用自己的形體語言告訴部眾:悄悄地跑啊,就像我這樣,別發出聲音來。 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都以為領地狗群已經放棄了追擊,便不再狂奔,漸漸停下來,一邊喘息,一邊咆哮。這是一種互不相讓的爭吵,多獼頭狼的意思是:這是我們的逃跑路線,憑什麼你們要來啊?上阿媽頭狼的意思是:誰搶先就是誰的,我們已經搶先了,你們就不能再和我們爭了。 爭吵持續了一會兒,接著就是撕打,多獼頭狼直撲上阿媽頭狼:你連你妻子都敢拋棄,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話?在祖先遺傳的規則裡,兩匹頭狼的打鬥是絕對不允許別的狼參與的,誰失敗誰就得帶著自己的群體離開這裡,去尋找新的生存之地。上阿媽頭狼立刻應戰,撲上去,張嘴就咬。 都有同樣的橫暴和狡詐,都有同樣的力量和技巧,多獼頭狼和上阿媽頭狼的打鬥沒有幾十個回合是分不出輸贏的。大雪奔馳的原野上,兩匹兇悍的頭狼你一嘴我一嘴的撕咬著,激烈得就像水流碰到了石頭,一會兒一個浪花,一會兒一個浪花。 就在這時,獒王來了,領地狗群來了,等狼群發現的時候,已經離得很近很近了。兩匹頭狼的打鬥倏然停止。幾乎在停止打鬥的同時,上阿媽頭狼長嗥一聲,轉身就跑。它的狼群迅速跟上了它,嘩的一下,狼影鼠竄而去。多獼頭狼仇恨地望了一眼獒王岡日森格,咆哮了一聲,似乎是說:我們為逃命而來,更為報復而來,走著瞧啊。然後緊張而不慌亂地跑了起來,它的狼群似乎有意要保護它,等它跑出去幾米才跟了過去。 又一場瘋狂的逃命和追逐開始了,逃命和追逐的雙方都抱定了不進入昂拉雪山不罷休的目的,雪原上狼影和狗影的移動,就像降落的雪花一樣緊急。 似乎喜歡遊蕩在冰天雪地裡的兇暴贊神和有情贊神突然顯靈了,它們不願意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就在這個時候把狼群趕進冰封雪罩的昂拉山脈,更不願意領地狗群只管抵禦外來的狼群而不去管管本地的狼群,風大了,嗚嗚地大了,從西北方向吹來的風突然把很多內容都包括了進來,除了寒冷和雪花,還有了遠方的信息,那就是血腥的味道、好幾股本地狼群的味道、仿佛依稀還有多吉來吧和孩子們的味道。獒王岡日森格打了個愣怔:怎麼會是這樣?好幾種味道膠結在一起,就說明它們來自同一個地方,那是什麼地方呢?一想就明白了。哎呀不好,寄宿學校很可能出事了,那是個有許多孩子的地方,是它的恩人漢紮西居住的地方,是多吉來吧應該捨生忘死的地方。 獒王岡日森格驚叫了一聲,奔逐的腳步沒有停下,身子卻傾斜著拐了一個彎,朝著和狼群的逃逸大相徑庭的方向跑去。大灰獒江秋幫窮首先跟上了它。大力王徒欽甲保打了個愣怔,剛想問一聲為什麼,鼻子一抽立刻就明白了。身後的領地狗群遠遠近近地跟了過去,那些藏獒是知道獒王為什麼改變方向的,它們也聞到了西北風送來的消息,那些藏狗暫時還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它們服從了,它們一貫的做法就是無條件地服從獒王。 只有一隻藏獒沒有跟著領地狗群改變方嚮往回跑,那就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它仍然追攆著狼群,全然不顧身邊同伴的紛紛離去,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這一刻,天然生成的剛毅頑強就在它苦累艱辛的奔逐中彰顯了不朽的風采,生命最優良的素質被它演繹成了寧肯累死也不放棄追殺的衝刺,似乎遊蕩在冰天雪地裡決定著生物命運的兇暴贊神和有情贊神,也無法抗衡一隻幼小藏獒表現力量、意志、精神和氣質的信念,也不能阻攔這只小公獒在抵禦外來狼群時捨生忘死的最平凡最自然的舉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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