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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12

  安然無恙,誰也沒有想到,頭狼命主敵鬼的喉嚨最終會安然無恙地保留在原來的地方。原因是多吉來吧過於自信,以為食物已經到口,多分泌一些口水再把狼肉吞下肚子似乎更有味道、更有助於消化。就在這樣的自信裡,四周的狼群突然又開始竄來竄去了,比剛才更加迅疾而有聲有色。多吉來吧警惕地看著,多少有些分神,不禁放鬆了踩住對手的爪子。

  爪子下面的對手,不愧是一匹在精神氣質上像極了寺院裡泥塑的命主敵鬼的頭狼,利用放鬆的縫隙,在屁股流血,胯骨斷裂的時候,竟然還能奔躍而起。就是這玩命的一躍,讓它逃脫了在狼群看來已經死定了的命運。

  命主敵鬼聰明地意識到自己是跑不遠的,便放棄逃離,一頭紮進了身前不遠處虛浮而深厚的積雪。那些白色的晶體立刻陷埋了它,它不見了,只剩下尾巴在白雪之上搖曳不止。

  多吉來吧暴怒於它的逃脫,跳過去,正要刨雪而食,就見狼群潮水一樣嘩地一下朝它湧過來。它知道吃掉頭狼已是不可能了,睜圓了吊眼,橫斜著一掃,立刻盯上了剛才被它確定的那個目標——一匹大個頭的公狼。它毫不遲疑地撲了過去,這是在它幼年時代由送鬼人達赤用非人的手段逼迫出來的魔鬼似的一撲,幾乎是所向無敵的,狼們都沒有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聽大個頭的公狼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多吉來吧牙刀一閃,一口咬在了對方的喉嚨上,獒頭奮力一晃,喉嚨立刻變成了一個血洞。命沒了,升天了,一匹鮮活靈動的大狼轉眼就變成一堆食物了。

  多吉來吧來不及吞咽一口,再一次奔撲而去。狼群有點亂了,但仍然沒有逃離此地的意思。它們跑動著,既不遠去,也不靠近,是躲命,也是牽制,或者說躲命就是牽制,這個也牽制,那個也牽制,讓多吉來吧不得不採取一種鬥折蛇行的奔撲路線,撲倒了這個,再撲倒那個,牙刀是決不惜用的,撲倒一個咬它一口,每每都在一刀致命的喉嚨上。那速度仿佛取消了時間,快得讓狼們眼花繚亂,腦子也失去了反應,好幾匹逃命的狼反而撞進了多吉來吧的懷抱,一撞之下,立刻變成了刀下鬼。

  聚攏在一起的狼群漸漸散開了,一匹匹驚恐無度的狼毋庸置疑地傳遞著離開的信號。多吉來吧哼哼了幾聲,仿佛是得意的冷笑,舞蹈一般騰挪跌宕的撲殺也漸趨停止了。它吼喘著,挺身在血泊之上,看到十三匹已死或將死的狼橫陳的地上,地上已經沒有白色了,積雪變成了一片污跡,無聲地昭示著戰爭的殘酷和醜陋。

  天上的雪小了一些,向晚時分的光線似乎比中午更明亮,風還在鼓動,帳房被掀動得呼啦呼啦響。東面以斷尾頭狼為首的狼群靜悄悄的,本來它們是可以趁機襲擊帳房裡的人的,但是沒有。多吉來吧很奇怪,它們居然沒有趁火打劫。多吉來吧拉長了舌頭,在涼風中散發著胸腹裡的火氣,低下頭,撕了一嘴狼肉,連毛帶皮吞了下去,它想迅速填飽肚子,然後回到帳房門口,它覺得只有站在那兒,心裡才是踏實的。

  遺憾的是,多吉來吧還沒有來得及實現自己的想法,漸漸散開的命主敵鬼的狼群就又開始往一起聚攏,傳遞過來的信號也已經不是驚恐無度和離開這裡了。多吉來吧立馬吐掉了嘴裡的狼肉,它要繼續讓自己餓著,要讓極度饑餓的感覺成為它殺狼護人的巨大動力。它專注地觀察著,發現那匹被自己一爪擊爛了屁股,擊裂了胯骨的頭狼命主敵鬼又出現在了狼群裡。

  命主敵鬼頭狼重傷加身而權威猶在,它蹲踞在地上,用紅亮的眼睛狠毒地盯視著多吉來吧,也盯視自己的同伴,不時地發出幾聲痛苦而焦急的嗥叫。大概它的盯視和嗥叫就是它的命令,聚攏過來狼群迅速調整著隊形,由原來四層的佈局,變成了兩層,靠近多吉來吧的一層是老狼和壯狼,外面的一層是青年狼和幼狼以及正處在孕期或哺乳期的母狼。更重要的是,老狼和壯狼形成了好幾撥,一撥差不多八九匹,好比人類軍隊中戰鬥班的建制。

  多吉來吧從胸腔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呼嚕聲,警告似的朝前走了兩步,看到狼的陣線居然一點也不慌亂,便朝後一蹲,狂躁地撲了過去。

  就像一石擊水,狼群頓時騷動起來,但卻騷動得富有章法,就像它們在表演一種排練有序的集體舞,驚而不亂地跑動在廣場上。多吉來吧自然是不會撲空的,身體的速度、前爪的力量和牙刀的鋒利依然如舊,很輕鬆地又使一匹壯狼斃命了。然而這一次撲殺並不是值得稱讚的一次,它那舞蹈般的騰挪跌宕還沒有出現,八九匹狼就從前後左右一哄而上。它們要破釜沉舟了,不打算要命了。八九匹狼中有老狼,也有壯狼,老狼從前面撲來,壯狼從兩側和後面撲來,當多吉來吧用牙刀和前爪對付幾匹老狼的時候,兩側和後面的壯狼也正好可以飛出自己的牙刀來對付多吉來吧。

  多吉來吧受傷了,好幾匹狼的牙刀同時紮在了它的屁股、大腿和腰腹之間,這是第一次它被荒原狼咬傷,它不相信似的扭頭看了看咬傷它的幾匹狼,又忽左忽右地看了看自己的傷口,驚詫地眨了眨眼,獒頭高揚著,跳起來,朝著狼群俯衝而去,邊沖邊叫,仿佛是說:有本事你們別逃。

  狼群嘩地散開了,在多吉來吧俯衝之前就散開了。它的俯衝雖然沒有落空,但跑來和它較量的已不是剛才那一撥狼,而是另一撥。它們的戰術和剛才那一撥一樣,也是八九匹狼圍住多吉來吧,老狼從前面迎擊,壯狼從兩側和後面圍攻。

  又是一陣激烈殘酷的撕咬,一匹老狼死掉了,它用自己的生命給同伴創造了一個牙刀出手的機會,同伴們緊緊抓住這個機會,再一次讓多吉來吧付出了忠誠於人類的代價。多吉來吧的傷口成倍增加著,鮮血在周身滴瀝,都能聽到下雨一樣的響聲了。它再一次驚詫萬分地看了看自己的傷口,悲憤地吠叫著,毫不憐惜自己地開始了新一輪的進攻。

  狼又變了,第三撥狼代替了第二撥狼,八九匹狼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圍繞著多吉來吧,準確地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但這次多吉來吧並沒有首先理睬跑到嘴邊來送死的老狼,而是不停地旋轉著,讓圍住它的狼搞不明白它到底要撲向誰。於是狼們也開始旋轉,狼們始終想讓老狼對準多吉來吧的利牙就隨著它的旋轉而旋轉。

  天上地下忽忽忽地響,風大了,雪急了,飄風驟雪在狼群和藏獒的攪拌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渦流,光影奔馳著,飛起一片驚天動地的喧囂。狼們暈了,但還是在旋轉,似乎越暈越要旋轉。而多吉來吧卻已經騰空而起,越過了狼影旋轉的包圍圈,撲向了簇擁在圈外觀戰的另一些老狼和壯狼。

  狼群措手不及,頓時亂了,密集的狼影奔來突去,攻又不能,逃又不肯,只能閃來閃去地躲避對方的撲咬。多吉來吧亢奮地吼叫著,只要狼群沒有形成陣線,它就可以隨心所欲了。只見它眼睛放電似的閃爍著,以快如流星的速度左撲右殺,漆黑如墨的脊影連成了一條線,火紅如燃的胸脯連成了另一條線,矯健有力的四腿連成了第三條線,三條線並行著,就在黑壓壓一片狼群之間忽東忽西,時南時北,不時有狼的慘叫,不時有皮肉撕裂和鮮血迸濺的聲音,不時有狼的倒下,倒下就起不來了,就只能死了。

  來到這裡的荒原狼完全沒有想到多吉來吧會是這樣一個獰厲可怕的護人魔怪,現在遭遇了,見識了,就有些後悔:為什麼要來這裡呢?但既然已經來了,就不能半途退卻,死了這麼多的同伴,付出了這麼慘重的代價,而依然饑腸轆轆,那就顯得太不是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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