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一二


  11

  和以往許多次一樣,一直呆在狼群邊緣的哨兵,並不是看見了藏獒,而是聞到了藏獒風卷而來濃烈氣息,所以在它發出緊張而恐怖的警告之後,總得過一段時間藏獒才能到來。但是這一段預期中的時間在今天會是如此短暫,沒等兩股狼群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藏獒的身影就在飛雪中翩翩而至了。

  還是那只碩大的黑紅色魔怪多吉來吧,它是這個地方的守護神,它一口氣咬死了兩匹老狼、咬傷了一匹老狼,然後就去追攆它的主人我的父親,父親危險了,狼就要把他吃掉了。追著追著它突然又停了下來,因為它比誰都清楚,只要它離開,帳房裡的十二個孩子就必死無疑,而父親,父親真的就會被狼吃掉嗎?多吉來吧看了看拴在自己鬣毛上的黃色經幡,想起父親離開它時手裡也揮動著一條經幡,想起父親說到了領地狗群,還說到了獒王岡日森格。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都在野驢河邊,它們怎麼可能容忍狼群對父親的侵害呢?這麼一想,十二個孩子就顯得比父親更需要它了。它轉身就跑,邊跑邊後悔:我怎麼離開了呀,我這個笨蛋。

  多吉來吧穿過蜂擁在寄宿學校四周的狼群,跑向了學生住宿的帳房,它在門口一站,放眼一掃,便狂叫著奔撲而去。誰也無法理解在那麼多狼影之中,它怎麼一眼就看到了斷尾頭狼,一眼就明白了對方正打算咬死並吃掉狼崽,更無法理解它的奮猛的奔撲竟是為了營救狼崽,為什麼?為什麼它要營救狼崽?父親後來對我說:藏獒總有一些舉動是我們無法解釋的,在它們複雜而幻變的天性裡,仿佛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引導著它們的表現,使它們往往顯得出人意料,有些本該屬於人類而人類又很難做到的舉動,也就通過這樣的表現變成了藏獒天賦的智慧。

  多吉來吧撲過去嚇跑了斷尾頭狼,一口叼起狼崽,迅速回到帳房門口,把狼崽放在了門邊的積雪中。狼崽又開始哭叫了,它不願意離開自己的群體,更不願意來到一隻藏獒的身邊,藏獒是狼的剋星,狼是藏獒的天敵,而現在它卻瑟縮在剋星的身邊,一邊仇恨著,一邊害怕著。它朝前爬去,知道一回到狼群自己就會被斷尾頭狼咬死並吃掉,但還是想回去,它是狼,它必然要回到狼的群體當中去。多吉來吧用唬聲威脅著不讓它走,看它不聽,就用嘴輕輕一拱,把它拱進了帳房門口。

  帳房裡,除了昏迷中的達娃,所有的孩子都起來了。他們擠成一團,緊張地看著門外狼群之間的打鬥和狼吃狼的血腥場面,直到多吉來吧出現在門外的雪霧中,才松了一口氣,正準備回到氈鋪上躺下,就見一匹灰色的狼撲了進來。他們齊聲叫喚著互相抱在了一起,仔細一瞅,才看清是一匹狼崽。

  平措赤烈挺身而出,一腳把狼崽踢出了門外。狼崽打著滾兒,疼痛地尖叫著。多吉來吧回頭沖著帳房裡面「汪」了一聲,似乎表示了它的反對:為什麼要殘害一個幼小的生命呢?多吉來吧走過去,再次把狼崽拱進了帳房。這一次平措赤烈沒有踢,而是一把從脊背上揪起了它,到處摸了摸,發現它的氣息是溫熱的,肚腹也是溫熱的,就把它摟在了懷裡,告訴別的孩子:「我要用狼保暖我的身子,我不消耗體力了,我要睡啦。」

  孩子們都跟著平措赤烈躺在了氈鋪上。狼崽哭著叫著,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吃驚,它太不習慣這樣被人緊緊摟著了。但是平措赤烈摟著它不放,它意識到哭叫掙扎是沒用的,就安靜下來不動了。一絲溫暖從它的皮毛和人的懷抱接觸的那個地方升起,很快襲遍了全身。它感覺昏昏沉沉的,打了個哈欠,就把自己的危險處境拋在了腦後。它閉上眼睛,睡著了。畢竟它太小,還屬於懵懂無知的階段,一睡就睡出了一個美好境界:斷尾頭狼死掉了,阿爸阿媽活來了,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也活來了,它們輪番在它身上舔著,那個舒服和甜美,是饑餐血肉的時候沒有的。

  但摟著狼崽取暖的平措赤烈是睡不著的,別的孩子也睡不著,冷啊,餓啊,還有聲音,外面的聲音太起來了,風聲、雪聲、多吉來吧攘斥狼群的吠鳴聲。噗啦啦啦,是藏獒撲過去了,還是狼群撲過來了?孩子們猜測著,卻沒有誰強掙著起來看個究竟,饑餓引起的乏力讓他們連孩童的好奇也沒有了。惟一能夠讓他們爬起來的,大概只有漢紮西老師的腳步聲,漢紮西老師什麼時候才能帶著吃的回來呢?

  此刻,多吉來吧也和孩子們一樣,肚子癟癟的,咕嚕嚕直響。它看到被它咬死咬傷的三匹狼不在原地,就知道它們已經被狼群吃掉了,突然就後悔起來:自己剛才為什麼不吃它幾口狼肉呢?三匹老狼是來送死的,它們視死如歸地把自己變成了食物,又進入狼群的肚子變成了它們的力氣,這樣的力氣是專門用來對付它的。它很生氣,以為是自己的失誤造成了狼對自己放肆的覬覦,就覺得它必須挽回失誤,而挽回失誤的惟一辦法,就是再咬死幾匹狼,不,咬死所有的狼。多吉來吧朝著狼群狂躁地廝殺而去。

  狼群已經準備好了,多吉來吧一回來,它們就按照最初聚集在這裡的目的,自動調整好了心理,那就是一致對外,先幹掉這只悍猛的藏獒,再吃掉那些被困在帳房裡的孩子。

  狼影快速移動著,很快以東南兩個半月狀的隊形,圍住了帳房,東邊是斷尾頭狼的狼群,南邊是命主敵鬼的狼群,兩股狼群的隊形都是四層的佈局,最前面一層都是老狼,中間兩層分別是壯狼和青年狼,後面一層是幼狼和正處在孕期或哺乳期的母狼。這樣的佈局很明顯是要犧牲一些老狼的,老狼是自願的,還是逼迫的?父親告訴我,人有多複雜,動物就有多複雜,那些在狼群中必須衝鋒陷陣的老狼,肯定有自願的,也有不自願的,更有在自願和不自願之間徘徊的,但不管哪一種,它們都是一些積累了無數打鬥經驗的老奸巨滑,一定會讓對手遭受沉重打擊。等它們犧牲夠了,無論怎樣悍猛的藏獒就都不可能保持最初的鋒銳,對接下來蜂擁而至的壯狼和青年狼的攻擊也就無能為力了。

  然而來到這裡的所有狼都沒有想到,在它們十二分地畏懼著魁偉剽悍的多吉來吧的時候,仍然低估了對方的能力,對方決不是一隻按照狼的安排進行打鬥的藏獒,它曾經是飲血王黨項羅刹,它向來不懂得避重就輕、欺軟怕硬、柿子揀軟的捏等等做法是一種必要的選擇,不,它已經殺死殺傷了三匹老狼,它現在不想再跟老狼鬥,只想咬翻最強壯最厲害的。誰啊?誰是最強壯最厲害的?那就是頭狼,多吉來吧眼光一掃,就認出誰是頭狼了。

  多吉來吧是朝著南邊狼群的月牙陣廝殺而去的,南邊狼群的頭狼是命主敵鬼,它處在中間一層壯年狼的簇擁裡,正瞪著眼睛期待著前鋒線上老狼和藏獒的廝殺,沒想到一眨眼工夫老狼的陣線就出現了豁口,多吉來吧直沖過來,眼睛的寒光刺著它,出鞘的牙刀指著它。命主敵鬼本能地縮了一下身子,想回身躲開,意識到自己已是躲無可躲,便驚叫一聲,趴伏在地,蹭著積雪像一條大蟒一樣溜了過去。

  多吉來吧已經淩空而起了,按照它撲跳的規律,無論對方逃跑,還是跳起來迎擊,在它落地的刹那,它都會用前爪摁住對方的肩胛,然後用牙刀一刀挑斷對方的喉嚨。但它沒想到命主敵鬼會來這一手:反方向溜爬,一溜就從它巨大的陰影下面溜過去了。

  多吉來吧大為惱火,覺得自己居然被對手戲弄了,戲弄是一百倍的侮辱,它決不允許自己容忍這樣的侮辱,尤其是來自狼的侮辱。它沒有讓自己落地,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空中扭歪了身子,伸出前腿斜岔裡一蹬,蹬在了另一匹狼的脊背上。那是一匹緊靠著命主敵鬼的壯狼,壯狼有壯狼的結實,這一蹬沒有蹬飛它,只是把它蹬趴了下來,而多吉來吧需要的就是這種結實,就像蹬在了堅硬的地面上,它借此在空中來了一個九十度的轉彎,橫撲過去,一爪踩住了眼看就要溜掉的命主敵鬼。這是運足了力氣的一踩,擊石石爛、夯鐵鐵碎,只聽嘎吧一聲響,命主敵鬼的屁股爛了,胯骨裂了,整個身子噗嗒一聲臥在了地上。

  命主敵鬼痛苦地皺起臉上的皮肉,扭過脖子來,閃爍著利牙唰唰撕咬,但它挺不起身子來,利牙全部咬在了空氣裡。多吉來吧一副不屑於對咬的架勢,踩著命主敵鬼,昂揚著頭顱,睥睨著四周,似乎想用自己威風凜凜的儀錶朝著狼群炫耀一番後,再咬死和吃掉它們的頭狼。

  狼群竄來竄去的,沒有一匹狼敢於沖過來營救它們的首領,但也沒有一匹就此亂了陣腳,或者望風而逃。它們的竄來竄去似乎是一種語言的交流,商量著到底怎麼做才能打敗這只藏獒。突然它們不商量了,所有的狼都停下來,血紅的狼眼齊唰唰地瞪在了多吉來吧身上。

  多吉來吧依然克制著吞食血肉的欲望,望瞭望狼群中一匹離自己很近的大個頭公狼,確定它就是自己下一個撲咬的目標後,才傲慢地晃動著頭,哼哼了兩聲,吐出血紅的舌頭,從容地滴瀝著口水,準備牙刀伺候了。

  喉嚨,喉嚨,藏獒的牙刀和胃腸共同呼喚著頭狼的喉嚨,頭狼命主敵鬼的喉嚨馬上就要被撕裂被吮血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