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九


  追上了,眼看就要追上了。獒王岡日森格把追兵分成了三路,一路由大灰獒江秋幫窮率領,追攆上阿媽狼群,一路由大力王徒欽甲保率領,追攆多獼狼群,另一路由獒王自己率領,處在兩條平行線的中間,作為兩路追兵的接應。最先被追上的是上阿媽狼群,畢竟它的頭狼是受了傷的,整個狼群也在和藏獒和多獼狼群的廝打中消耗了體力。

  領地狗群的撲咬開始了,誰跑得慢誰倒霉,眼睛傷了,喉嚨穿了,被咬出血窟窿後跑不動的狼就要死了。大灰獒江秋幫窮一連撲倒了三匹殿后的狼,又大吼一聲,嚇得一匹母狼和一匹幼狼栽倒在地,渾身顫抖著再也站不起來了。江秋幫窮讓開了母狼和幼狼,所有的領地狗都讓開了母狼和幼狼,它們是獸中的君子草原的王者,不屑於也不習慣以雄性的驃勇悍烈面對年輕的母狼和孱弱的孺子。

  但是外來的母狼不瞭解西結古草原的王者之風,望著一個比一個兇悍的領地狗從自己身邊踏踏而過,腦子轟然一響,肚子一陣劇痛,哀號了一聲,便口吐鮮血閉上了眼睛。母狼死了,驚嚇讓它的苦膽砉然迸裂,只留下幼狼依偎在母親的屍體上兀自發抖。

  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跑到幼狼身邊,好奇而憤怒地吠叫著,一口咬住了幼狼的脖子,它是多麼想咬死這匹幼狼,多麼想使自己跟它的父輩們那樣,勇敢而激動地讓舌頭沾滿狼血。但是它很快鬆口了,只咬下幾根狼毛粘連在自己嫩生生的虎牙上。畢竟規則比欲望更強大,欲望是來自心理和生理的,是實現的需要,規則是來自遺傳和骨血的,是祖先的支配,祖先的遺傳規則正在告訴它:你要是咬死小的,等你長大了,你就再也無狼可咬了,而無狼可咬的藏獒也一定是衰落遲暮的藏獒。小公獒用吠叫發洩著對狼天然生成的憤怒,漸漸後退著,突然轉身,追逐別的狼去了。

  就在部眾紛紛倒下的時候,上阿媽頭狼採取了一個引敵向鄰的辦法,它帶著自己的狼群迅速向多獼狼群靠攏,好像這樣就能把追兵全部甩給多獼狼群。岡日森格心想如此也好,三路追兵就可以合為一路了。獒王吼起來,吼了三聲,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就率領自己的隊伍,迅速橫斜過來,跑在了獒王的兩翼和身後。

  岡日森格步態穩健地奔跑著,瀟瀟灑灑就像鷹的飛翔,沒費多少工夫就追上了上阿媽頭狼和它身邊的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只差一步就可以咬住頭狼的喉嚨了,但就是這一步的距離似乎永遠不能縮短,固定著,追了那麼長時間仍然固定著,不是獒王追不上,而是它還在思考那個問題:好棒的一匹頭狼,它要是被我咬死了誰來和多獼頭狼對抗?可它畢竟是一匹危害極大的壯狼,不咬死它對西結古草原對牧民的牛羊乃至對領地狗都會是巨大的威脅。

  獒王岡日森格就在這樣的猶豫中追啊追啊,突然不再猶豫了,決定立刻咬死它。距離陡然縮小,不是一步,而是一寸,一寸的距離就要消失,上阿媽頭狼斃命的時刻已經來到了。

  8

  小母獒卓嘎早就知道這裡有個藏馬熊冬眠的洞穴,洞穴被乾草和積雪覆蓋著,它曾經不止一次地鑽進去,趴臥在沉睡不起的藏馬熊身邊,感受它們的體溫散發出的暖融融的氣息。它覺得這是好玩的,是一種值得褒獎的勇敢冒險的行為,憑著它對藏馬熊氣味的神經質的反應,它知道身邊這兩個睡死過去的大傢伙是及其兇悍的,而在它和所有藏獒的性格裡,挑戰兇悍便是最基本的特徵。

  但是小母獒卓嘎也知道,自己還太小太小,小得只能挑戰睡著的兇悍,而不能挑戰醒著的兇悍,所以當它在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以及所有的領地狗都離去的時候,當它遇到父親,又遇到狼群,必須按照一隻藏獒的職守保護父親,攆走狼群的時候,它是那麼自然地依靠著父母遺傳的聰明,想到了自己的無能,也想到了一個解救父親的好辦法。

  它帶著父親來到了河邊的高岸前,又鑽進一公一母兩隻藏馬熊一起冬眠的洞穴,用吃奶的力氣咬它們的肉,撕它們的皮,看到它們驚醒後怒然而起,便趕緊跑出來,機敏地把父親拽離了洞口。

  兩隻藏馬熊一前一後沖出了洞穴,它們生氣啊,惱怒啊:誰攪擾了我們的睡眠,要知道我們在冬天是不醒來的。它們看見了狼群,也看見了父親和小母獒卓嘎。小母獒卓嘎悄悄靜靜的,也啟示父親悄悄靜靜的,因為它天然就知道悄然不動的結果一定是藏馬熊對他們的忽略。而狼群還沒有來得及意識到這一點,它們毫無理智地騷動著,為了想像中父親與小母獒的詭計而激憤而沮喪得放聲大叫。

  一公一母兩隻高大的藏馬熊氣得呼哧呼哧直喘息,以為咬醒它們的肯定就是這夥騷動不寧的傢伙,便揚起四肢衝撞而去。黑耳朵頭狼首先後退了,接著所有的狼都四散而去,等它們擺脫兩隻藏馬熊的追攆,重新聚攏到一起,尋找獵逐了大半天的父親和小母獒卓嘎時,發現他們早已離開被狼群追逐的危險之地,走到碉房山上去了。

  父親在小母獒卓嘎的帶領下,準確地踩踏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朝著碉房山最高處的西結古寺走去。

  野驢河邊,五十匹狼透過彌揚的雪花絕望地看著他們,此起彼伏地發出了一陣陣尖亮悠長的嗥叫。它們依然忍受著饑餓的折磨,嘶叫裡充滿了淒哀動人的苦難之悲、命運之舛。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會就此罷休,它們在悲哀中承認著失敗,而承認失敗的目的,卻是為了下一次的不失敗。

  父親不走了,站在半山坡的飛雪中聽了一會兒狼叫,然後坐下來抱起了小母獒卓嘎,動情地說:「是你救了我的命小卓嘎,這輩子我是忘不掉你了,我會報答你的,我也希望救你一次命。」父親的眼睛濕汪汪的,他一想到小卓嘎出生不到三個月就能救人的命,胸腔就有些熱,鼻子就有些酸。他從頭到尾撫摩著小母獒卓嘎,突然長歎一聲說:「可惜你太小了,你要是一隻大藏獒,就能把你阿爸岡日森格和你阿媽大黑獒那日找回來了,我現在需要它們,寄宿學校的十二個孩子需要它們。你看這陣勢,雪災恐怕一時半會過不去,狼只會越來越多,多吉來吧一個人是顧不過來的。」

  小母獒卓嘎仰臉望著父親的嘴,認真地聽著,它當然聽不懂父親的全部意思,但是有幾個詞匯它是熟悉的:阿爸岡日森格、阿媽大黑獒那日以及多吉來吧。它眨巴著眼睛想了想就明白了:父親在想念它的阿爸和阿媽以及多吉來吧,自己應該去尋找它們,先找到阿爸和阿媽,再找到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不就是寄宿學校那個冷漠傲慢不理人的大個頭藏獒嗎?

  一個月以前小母獒卓嘎跟著阿爸阿媽去過一次寄宿學校,它們是去看望父親的,是定期看望,差不多一個月一次。以學校為家的多吉來吧雖然不叫不咬,但那冷若冰霜的眼神,那假裝沒看見的牛逼烘烘的態度,讓它感到十分不舒服,它甚至有點奇怪,和藹可親、十分面善的父親怎麼會和一隻相貌兇狠、目空一切的藏獒生活在一起?多吉來吧——當父親叫喚著那個牛逼烘烘的傢伙,希望它過來理理客人時,小卓嘎記住了這個名字。多吉來吧不聽父親的,梗著脖子堅決不過來,父親就把小母獒卓嘎抱到了它跟前說:「你們熱乎熱乎吧,或許將來有一天,你多吉來吧也會有孩子的。」多吉來吧無奈地張開嘴,重重地舔了它一舌頭,把它舔得翻滾在地上。站在一邊的大黑獒那日看見了,心疼地吼了一聲:「你想幹什麼?」還好,多吉來吧沒有舔疼它,它感到多吉來吧的舌頭有力而溫暖,帶著一股傲慢的驕氣、一股野蠻的愛憐。

  父親放開了小母獒卓嘎,跟著它繼續往上走,心裡著急地說,到了,到了,西結古寺馬上就要到了。他發現,狼已經不叫了,原野轟隆隆的,風聲和雪聲恣情地響動著,仿佛是為了掩護狼群的逸去。狼群去了哪裡?不會是去了寄宿學校吧?那兒本來就有狼,加上這一群,多吉來吧可怎麼辦哪?寄宿學校已經死了兩個孩子,千萬不能再死人了。牧民們說,吉利的漢紮西已經不吉利了,不念經的寄宿學校應該念經了,昂拉山神、礱寶山神、黨項大雪山仁慈的雅拉香波山神已經開始懲罰學校了。誰說我不吉利了?我要是不吉利多吉來吧會跟著我?獒王岡日森格會常來看我?誰說寄宿學校沒有念經?學校裡是學生跟著我學文化,我跟著學生學念經。誰說山神開始懲罰學校了?我們又沒做錯什麼,為什麼要懲罰?懲罰?丹增活佛保佑,整個西結古寺保佑,千萬不要再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懲罰。

  父親這時候還沒有意識到,他所擔憂的,也正是跟蹤圍堵他的狼群急切想做到的。狼群迅速回去了,回到寄宿學校去了,在吃掉父親的希望破滅之後,它們把更大的希望寄託在了十二個孩子身上。它們並不擔心多吉來吧的保護,多吉來吧再強橫也只是孤零零的一個,狼群要是一哄而上,那就是山崩地坼,誰也無法阻擋。它們擔心的倒是別的狼群已經成了這次圍獵的勝利者,十二個孩子已經被命主敵鬼的狼群或者斷尾頭狼的狼群吃掉,連滲透著人血的積雪都被舔食得一乾二淨。

  狼群跑啊,瘋狂地跑啊,帶著饑荒時刻吃肉喝血的欲望,沿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跳來跳去地跑啊。

  黑耳朵頭狼一直跑在最前面,它身材修長,四肢強壯,步幅大得不像是狼跑,而像是虎跳,即使餓得前胸貼著後背,依然保持著狼界之中卓越不凡的領袖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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