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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第三章 護人魔怪多吉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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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宿學校的帳房裡,躺在氈鋪上的平措赤烈剛喊了一聲「狼」,用一根細硬的狼須觸醒了他的紅額斑公狼就跑出了帳房,倒不是這一聲喊讓它受到了驚嚇,而是斷尾頭狼並沒有給它首先撕咬和首先吃肉的權力,它是前來偵察動靜的:帳房裡的孩子們到底在幹什麼?偵察完了,它就應該出去向斷尾頭狼報告了。

  斷尾頭狼看著紅額斑公狼,從它扭來扭去的姿勢中,明白了它的意思,正要向自己的狼群發出撲進帳房的信號,就見對面不遠處,那匹像極了寺院裡泥塑的命主敵鬼的頭狼,那匹始終帶著一種深不可測的哲人表情坐在雪地上的頭狼,沒有任何過渡地一躍而起,直撲帳房,一直環侍在命主敵鬼身後的屬於它的狼群嘩的一下動盪起來,向著帳房包圍而去。

  斷尾頭狼愣了一下:不是剛才說好了嗎?由我們首先行動,我們吃夠了你們再吃,怎麼你們不信守約定了?它連連咆哮著,想提醒命主敵鬼似的頭狼不要亂來,看對方絲毫不聽它的,便厲叫一聲,朝著命主敵鬼橫撲過去。轉眼之間,兩匹頭狼扭打在一起了,它們身後的兩群狼也對撞過去,一個對一個地廝打起來。

  其實荒原狼是不應該這樣的,儘管這兩群狼從來沒有一起合圍過獵物,但如果需要,它們並不在乎打破這種老死不嚮往來的習慣。可這次不行,當父親和十二個孩子以及多吉來吧被綿延不絕的大雪災鎖定為孤立無援的獵物時,冥冥之中的指令,那個只允許強者生存的自然法則,讓它們無比清晰地獲得了這樣一個啟示:變化就要出現了,野驢河流域只需要一股狼群,只需要一個頭狼,而這股狼群和這個頭狼,只能是這次圍獵的勝利者。

  本來斷尾頭狼以為,黑耳朵頭狼已經帶著它的狼群追逐著父親遠遠地去了,命主敵鬼也已經代表它的狼群公開表示了謙讓,這個勝利者篤定是它和它的狼群了,萬萬沒想到,就在獵物馬上就要到手的瞬間,謙讓的突然不謙讓了,戰爭首先爆發在了狼與狼之間,而不是狼與敵手之間。

  狼群和狼群的打鬥其實就跟古老的人類戰爭一樣,決定勝負的並不是那些兵卒,而是將軍,頭狼對頭狼的勝利,才是最後的勝利。但是現在誰也沒有勝利,斷尾頭狼和命主敵鬼勢均力敵的打鬥沒有一天一夜是不會結束的。狼血正在濡染著雪地,命主敵鬼的肩膀爛了,斷尾頭狼的肩膀也爛了,命主敵鬼的臉上有了牙齒深深的劃痕,斷尾頭狼的臉上也有了劃痕。分開了,撲過去,再一次分開,再一次撲過去。地面上,血色越來越燦爛,有兩匹頭狼的血,也有狼群的血,源源不斷的,一片片積雪正在變成一堆堆紅色的晶體。

  難分難解的打鬥還在繼續,突然從天上傳來一個金屬般堅硬的聲音,所有的狼,包括斷尾頭狼和命主敵鬼,一個個都豎起耳朵,戛然不動了。那是一聲狼嗥,來自狼群的邊緣、哨兵的口中,緊張而恐怖。沒有一匹狼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出現藏獒了,一隻藏獒朝這裡跑來了。

  狼群愣怔著,似乎大家都在想,一場凶吉難測的廝殺已是不可避免,饑寒交迫的狼群靠什麼和藏獒打鬥?體力呢?精神呢?按理說,體力和精神都在食物上,可是食物看不清楚了,已經來到嘴邊的食物突然又遠去了。

  酷似命主敵鬼的頭狼恨恨地朝前看著,看到了被多吉來吧咬死的兩具狼屍,深不可測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淺顯易懂了:還等什麼,早就應該吃掉它們了。它撲了過去,它的狼群緊跟著它,以同樣的速度撲向了同類的屍體。

  斷尾頭狼尖叫一聲,似乎是後悔的樣子:晚了,我怎麼晚了?它帶著自己的狼群迅速沖上去,沒命地搶奪著,搶到一口是一口,決不能讓別的狼群獨吞了本該屬於它們的肉。三匹老狼是它這個狼群的,它派它們首先來和多吉來吧對陣,除了試探對方的兇狠程度、打鬥能力,更重要的是為了讓它們在這個關鍵時刻做出犧牲。三匹老狼已經很老很老了,它們一死就變成了食物,就能補充活狼衰弱的體力,有了體力才能保證狼群打敗藏獒,吃掉寄宿學校的人。想不到的是,自己安排的食物卻被命主敵鬼一夥搶先了,它怒不可遏,又毫無辦法,狼本來就是為搶奪食物而生的,草原上沒有一種生活會讓它們變得溫文爾雅。

  兩具狼屍轉眼被撕碎了,狼群不是撕肉,而是在哢吧哢吧地斷骨扯筋,等撕搶到了骨肉的狼跑向遠方,躲在雪坑雪窪裡大口吞咽的時候,那兒已經什麼也沒有了,連滲透了狼血的積雪也被舔食乾淨了。狼多肉少,很多狼急紅了眼,卻連一滴狼血也沒有舔到,氣得它們來回直跳。

  斷尾頭狼更是憤怒有加,它雖然搶到了肉,但遠遠不夠它填飽肚子,它覺得這是不能容忍的,死狼出自它的狼群,第一個滿足的只應該是它。它氣急敗壞地踱著步子,看到獨眼母狼坐在地上,用鼻子不無同情地指著它,便暴怒地叫了一聲:你怎麼沒死啊?我是要你去死的,你卻活得比我都安閒自在。它邊叫邊靠了過去,一口咬住了獨眼母狼已經被多吉來吧咬傷的喉嚨。

  獨眼母狼痛苦地扭曲了身子,卻沒有掙扎著逃脫,它知道自己不死是不行了,頭狼和瘋狂的狼群以及越來越猙獰的饑餓,已經把它看成是一具活著的屍體了,它現在惟一要做的,就是少受一些痛苦的折磨,快快地死掉。斷尾頭狼似乎知道它的心思,迅速換了一下口,銼動著牙齒,飛快地咬斷了它的喉管,鮮血頓時滋滿了斷尾頭狼的臉。

  許多狼撲了過去。斷尾頭狼丟開還在無助地蹬踢著腿的獨眼母狼,眯著眼睛,向所有撲過來的狼發出了攻擊,不管是自己這一群的,還是命主敵鬼那一群的。

  一聲驚怕到極點的稚嫩的狼嗥顫顫悠悠地響起來,那是狼崽的哭聲,仿佛也是它對這個世界的質疑:為什麼呀,為什麼對我好的,給我愛的,讓我感到溫暖的,就要這麼快這麼慘地死掉呢?獨眼母狼不是狼崽的阿媽,狼崽的阿爸阿媽都死了,是被斷尾頭狼咬死的,斷尾頭狼咬死了這群狼的前任頭狼,又咬死了對它一直憤恨不已的前任頭狼的妻子,現在又咬死了阿爸阿媽去世後一直撫養著狼崽的獨眼母狼。狼崽覺得世界或許就應該是這樣:身強的吃掉體弱的,年輕的吃掉年老的,但狼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這樣的事情感到悲傷和痛切,它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哭,想喊,總是一遇到流血和死亡心臟就咚咚大跳,身子就瑟瑟發抖,它覺得流血和死亡就像一片水,給別人的是狂喜和渴望,給它的卻是窒息和深悲。

  狼崽深悲的哭叫一直持續著,卻絲毫沒有影響狼群搶食獨眼母狼的行動,狼越聚越攏,越搶越猛,甚至命主敵鬼都用上了和藏獒打鬥的技巧和力量來抗衡斷尾頭狼的攻擊。斷尾頭狼看到自己的攻擊毫無作用,便回過頭來,一口咬破了獨眼母狼柔薄的肚腹,奮不顧身地把嘴伸進去,在熱烘烘的肚子裡又吃又喝,那裡沒有骨頭,沒有皮毛,連韌性的筋條都沒有,有的只是血液浸泡著的綿軟的五臟,不用牙齒,僅靠吮吸和吞咽就可以饕餮一番。命主敵鬼眼饞了,嫉妒了,忍不住撲過去,叼住斷尾頭狼的半個尾巴使勁往外拽著。斷尾頭狼回身就咬,兩匹頭狼又扭打在一起,打了一陣再去搶食獨眼母狼時,獨眼母狼已經不見了,連骨頭也不見了,只剩下一些狼毛在風中和雪花一起飛揚飄舞。

  斷尾頭狼用兇狠的目光掃視著狼群,好像是在追查誰吃掉了獨眼母狼,最後眼光落在了依然哭叫不已的狼崽身上。似乎它認為是狼崽的哭叫破壞了它的狼屍之宴,它伸著脖子低著頭,把鼻子撮成四道楞,邁著滯重的步態,以一種懲罰內賊的姿勢乖謬地逼向了狼崽。

  氣氛頓時凝重了,狼們都知道,斷尾頭狼要咬死並吃掉狼崽了。誰也不敢跟過去,跟過去就意味著你想和斷尾頭狼搶食,或者你想阻止它這種乖謬之舉,而此刻的狼們既不想吃掉一個弱小的同類,也不想衝撞了斷尾頭狼,就那麼冷漠地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近了,近了,斷尾頭狼和狼崽之間的距離眼看就要消失了。

  狼崽不哭了,它盯著斷尾頭狼兇狠的眼睛,知道對方是來懲罰自己的,反而不怎麼害怕了,心臟不再咚咚地跳,身子也不再瑟瑟地抖,奇怪地想:我就要死了嗎?我就要被它吃掉了嗎?難道我們這些狼活著,就是為了讓它們這些狼吃掉?

  回答它的是命主敵鬼哲人似的一陣鼻息,似乎是在意味深長地告訴狼崽:「是啊,是啊,有些狼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吃掉別人,有些狼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被別人吃掉。」鼻息完了又是一聲嗥叫,它帶著金屬般堅硬的力量告訴所有的狼:藏獒來了,已經來到眼前身邊了,危險的時刻、血戰的時刻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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