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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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阿媽頭狼覺得這獒王偉岸、挺拔、高貴、典雅,就像一座傲視萬物的雪山,有一種來自天上的宏大氣勢,但讓它感到恐怖的還不是外形上的不凡,而是那看不見的智慧的火花:這獒王不僅識破了上阿媽狼群和多獼狼群準備分道揚鑣、各奔南北的意圖,而且採取了惟一能夠同時打擊兩股狼群的辦法,那就是來到上阿媽狼陣的北緣,斷然堵住它們的逃跑之路。一眨眼工夫,它的老辣而周全的佈置就成了必須立刻改變的愚蠢之舉。來得及嗎,立刻改變?恐怕來不及了。但上阿媽頭狼畢竟是一匹歷經滄桑而又老辣成性的頭狼,即便來不及改變戰術,它也要盡最大可能挽救它自己,挽救它的狼群。 上阿媽頭狼短促急切地嗥叫著,狼陣北緣的一角,密集到兩米一匹的狼突然靠得更近了,身貼身,肩靠肩,張大嘴巴,飛出牙刀,從嗓子眼裡呼呼地嘶叫著,保護著自己,也保護著頭狼。頭狼立在它們身後,瞪視著橫沖過來的岡日森格,差不多要把眼珠子瞪出來了,一副立刻就要跳起來迎接撕咬同時也要撕咬對方的架勢。 岡日森格本來打算淩空躍過最前面的一排狼,把牙刀的第一次切割留在頭狼的脖子上,跑近了才意識到,也許是不可能的,這匹頭狼看上去體大身健,非同小可,且滿眼都是詭詐或者說是嫺熟的經驗,便迅速改變主意,低下頭顱,蹭著地面猛烈地撞了過去。沒有哪匹狼能經得起獒王的撞擊,倒地了,一倒就是兩匹,一匹是用頭撞倒的,一匹是用爪子撲倒的,接著哧的一下,又是哧的一下,兩匹狼的脖子幾乎同時開裂了。死去吧你們。岡日森格吼了一聲,這才一躍而起,直撲上阿媽頭狼。 上阿媽頭狼噌地跳了起來,兇惡的神情和尖利的牙齒都好像是撲上前去撕咬對方的樣子,柔韌的狼腰卻明智而彈性地彎過去,忽地一下掉轉了身子,等岡日森格的牙刀飛刺而來時,它的喉嚨已經安然無恙地離開了獒王攻擊的鋒芒。這時一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瘋跑過來擋住了獒王撲跳的線路,上阿媽頭狼蹭著母狼的身子跳起來,一頭紮進了前面密集的狼群,只讓岡日森格鋒利的牙刀飛在了它的大腿上。 嗨,我怎麼咬在了狼的大腿上。岡日森格憤怒地想著,躍過那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眼光鋼針一樣盯著頭狼,再次撲了過去。 頭狼混跡在狼群裡,東竄西竄地把自己的部眾看作了擋箭牌。岡日森格緊追不捨,忽爾騰空,忽爾落地,每一次落地都會讓一匹做了頭狼擋箭牌的狼受傷或者斃命,幾次撲跳之後眼看就要咬住對方的喉嚨了,突然又收回牙刀停了下來,「鋼鋼鋼」地叫著,好像是說:好棒一匹狼,不愧是頭狼,居然躲過了我的六次撲咬。它尋思這麼棒的一匹頭狼是不能死的,它死了誰來和多獼頭狼對抗?生生死死的草原法則告訴它,制約狼群的,除了藏獒和藏狗,還有狼群本身,有時候狼群對狼群的制約往往比藏獒和藏狗更有效。尤其是頭狼之間的爭鬥,從來就是你死我活的,在狼的世界裡,它是超越了一切仇恨的最高仇恨。 獒王這麼想著,吼叫著放跑了上阿媽頭狼,眼睛裡刀子一樣的寒光左右一閃,跳起來嘩嘩嘩地開始掃蕩別的狼。它的身邊,一左一右,是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兩個訓練有素的獒界殺手,把撲打撕咬的技藝發揮得淋漓盡致,每一個動作都利落而精確,如同精心設計的一道殺戮流程線,倒在地上的壯狼大狼身上,不是脖子上血流如注,就是肚子上洞口爛開。 擁擠在狼陣北緣的狼大約有七十多匹,而跟著獒王岡日森格搶先撲向狼群的藏獒,至少有三十多隻,七十多匹狼哪裡是三十多隻藏獒的對手,很快就是狼屍遍地了,好像天上飛的、地下鋪的,都是雪一樣零碎、雪一樣厚重的狼血。藏獒也有受傷的,獒血一落地,就和狼血分不清楚了,惟一的區別是,對狼來說,流血是亡命奔跑的理由,對藏獒來說,流血是更加生猛的藉口。準備北竄的上阿媽狼群這個時候不得不在頭狼的帶領下朝南跑去,沒跑多遠就碰到了多獼狼群的狼陣。 按照狼的世界永遠不變的古老習慣,狼陣是決不允許衝撞的,不管是作為異類的藏獒藏狗,還是作為同類的外群之狼,誰闖進狼陣就咬誰。潰散中的上阿媽狼群本來是想繞過多獼狼陣的,但領地狗群尤其那些藏獒追得太急,撲得太猛,它們慌不擇路,就像來到了河岸邊,撲通撲通跳進了深不可測的水裡,接著就是浪起波湧,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打起來了。 好啊,好啊,打起來就好啊。獒王岡日森格希望的就是狼跟狼打起來,只是沒想到它們的內訌會來得這麼快。追攆中的獒王停下了,沉沉地叫了幾聲,讓緊隨其後的領地狗群也都停了下來。領地狗們看著狼跟狼的混戰,叫著,喊著,多少有點驚詫地互相詢問著:照這樣打下去,還要我們藏獒幹什麼? 同樣驚詫的還有上阿媽頭狼,以它的經驗,它知道寧肯讓追上來的藏獒咬死,也不能闖入多獼狼陣。狼陣都是利牙的汪洋,它們會從四面八方刺向你,刺得你遍體鱗傷,然後讓你死掉,而藏獒咬你,只要是面對面的,往往會一口咬死,讓你少受許多痛苦。上阿媽頭狼嗥叫起來,告訴闖入多獼狼陣的部眾趕快出來,沒有闖入多獼狼陣的部眾跟著自己迅速繞過這裡。它邊叫邊跑,不斷回頭看著,發現自己的妻子那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就在自己身後,沒有闖入多獼狼陣的狼正在快速跟來,而那些不小心闖入多獼狼陣的狼卻已經無法出來,只能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上阿媽頭狼心裡恨恨的:好啊,多獼狼群,居然咬死了我的狼,咱們走著瞧。它越想越恨,越恨就越希望繞開這裡,因為只有繞開這裡,才會把多獼狼群暴露在藏獒面前,也才能保證自己的狼群安全南逃。上阿媽頭狼越跑越快,儘管它的大腿已經被獒王岡日森格的牙刀戳了一下,但並不影響它在自己的狼群危難存亡之際,履行一個頭狼的職責。 繞過去了,馬上就要繞過去了,繞過去就是勝利,當上阿媽狼群和領地狗群之間橫亙著一個多獼狼群時,往南就不再是逃跑,而是行進了。 上阿媽狼群的舉動立刻引起了多獼頭狼的注意,它依然處在狼陣中間方圓二十步的空地上,不停息地嗥叫著,一邊指揮自己的狼群堅守陣地,咬死一切闖入狼陣的野獸,一邊警告上阿媽狼群不要繞過多獼狼陣向南逃跑,規則在領地狗群到來之前就已經確定了,多獼狼群向南報復人類,上阿媽狼群朝北雪恨畜群,可現在你們怎麼不遵守了呢? 多獼頭狼完全明白,如果上阿媽狼群跟它們一起向南逃跑,那就意味著兩股狼群要互相競爭著把危險留給對方,把安全留給自己,這樣的競爭肯定是要打起來的,而且會一打到底。兩股外來的狼群一旦擺脫前來堵截的領地狗群,就會把佔領一片屬於自己的領地當作首要目標,這時候惟一要做的,就是徹底戰勝並最後吃掉同類而不是報復人類了。多獼頭狼不希望出現這樣的局面,一再地警告著,很快就發現它的警告毫無作用,上阿媽頭狼不僅不聽它的,反而帶著自己的狼群跑得更快了。 繞過去了,馬上就要繞過去了,繞過去就是它們的勝利。多獼頭狼仰頭觀望著,呼呼地吹了幾口粗氣,把飄搖的雪花吹得活蹦亂跳。它再次嗥叫起來,聲音顫顫悠悠的,已不是鼓吹堅守,而是攛掇逃跑了。 嘩的一聲響,就像浪潮奔湧,是朝著一個方向的奔湧,多獼狼群整齊劃一地丟下了闖入狼陣沒有來得及咬死的上阿媽狼,丟下了狼陣中所有的狼都必須至死堅守的崗位,撤退了,逃跑了,去和上阿媽狼群比賽亡命的速度了。都是朝南,在兩條平行線上,都是朝向昂拉雪山的生命的野性展示,迷迷茫茫的平行線無盡地延伸著,上阿媽狼群想跑到多獼狼群前面去,多獼狼群想跑到上阿媽狼群前面去,跑啊,跑啊,不光是狼群的瘋狂,而是整個草原的瘋狂,是冬日大雪上天入地的瘋狂。瘋狂的逃跑後面,是藏獒以及所有領地狗更加瘋狂的追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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