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七


  危險了,危險了,小母獒就要被吃掉了。父親大喊一聲:「卓嘎快過來。」喊著就站了起來,就跑了過去。他也和小母獒一樣把什麼都忘了,忘了雪災中狼群的恐怖和人的危險,忘了一旦二十多匹餓狼發威,他根本就不可能從那麼多利牙之下救出小母獒。他跑了兩步就翻倒在地,沿著雪坡滾了下去。

  現在的情形是,小母獒卓嘎正在不顧一切地朝著父親這邊跑來,父親正在不顧一切地朝著小母獒卓嘎滾去,他們的中間是二十多匹饑餓的狼。

  狼是多疑的,從它們的習性出發,它們決不相信小母獒的狂奔是為了援救父親、父親的翻滾是為了援救小母獒,也不相信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和一隻小母獒在援救別人時會有這麼大的膽量,它們覺得在人和小母獒的大膽後面一定隱藏著深深的詭計——許多藏獒和許多人一定會緊跟著他們夾擊而來,而避免中計的惟一辦法就是趕快躲開。

  黑耳朵頭狼首先躲開了,接著二十多匹饑餓的狼爭先恐後地躲開了,速度之快是小母獒卓嘎追不上的。小母獒停了下來,看到狼群已經離開父親,就如釋重負地喘息著,朝著父親搖搖晃晃走來。父親已經不滾了,坐在雪坡上朝下溜著,一直溜到了小母獒卓嘎跟前,張開雙臂滿懷抱住了它,又氣又急地說:「怎麼就你一個人?別的藏獒呢?岡日森格呢?大黑獒那日呢?果日呢?它們怎麼不管你了,多危險啊。」

  小母獒卓嘎聽懂了父親的話,一下子就把剛才朝著狼群勇敢衝鋒時的大將風度丟開了,變成了一個小女孩,蜷縮在父親懷裡,嗚嗚嗚地哭起來。它舔著父親的手,舔著父親胸前飄飄揚揚的經幡,用稚嫩的小嗓音哭訴著它的委屈和可憐:阿媽大黑獒那日不見,阿爸岡日森格也不見了,所有的叔叔阿姨都不見了。它是自己跑出去玩的,玩累了就在暖融融的熊洞裡睡了一夜,今天早晨回到野驢河的冰面上時,看到所有的雪窩子都空了,所有的領地狗都不知去哪裡了。

  父親當然聽不懂小母獒卓嘎哭訴的全部內容,只猜測到了一個嚴峻的事實:野驢河邊沒有別的藏獒,領地狗們都走了,獒王岡日森格不會來迎接他了。他仰頭望瞭望聚集在雪梁上俯視著他們的狼群,問道:「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到底去了哪裡?它們會不會馬上就回來?」小卓嘎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麼,卻不知道如何回答,汪汪了幾聲,便跳出父親的懷抱,朝前走去。

  小母獒卓嘎拐來拐去的,準確地踩踏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父親踩著它的爪印跟了過去,頓時就不再大喘著氣,雙腿一插一拔地走路了。

  很快他們來到野驢河的冰面上,走進了獒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居住的雪窩子。小母獒卓嘎細細地叫著,好像是說:你看你看,它們沒有馬上回來。父親蹲下來撫摩著小卓嘎說:「那你就帶著我趕快離開這裡,這裡很危險。」小卓嘎沒有聽懂,父親就指了指碉房山,用藏語說:「開路,開路。」小卓嘎明白了,轉身就走。

  他們走出了雪窩子,走過了野驢河,正要踏上河灘,小母獒卓嘎突然停下了。它舉著鼻子四下裡聞了聞,毫不猶豫地改變了方向,帶著父親來到了一座覆滿積雪的高岸前。父親打著哆嗦說:「走啊,你怎麼不走了?」看它不聽話,就佯裝生氣地說,「那你就留在這裡喂狼吧,我走了。」說著朝前走去。小母獒卓嘎撲過來一口咬住了他的褲腳,身子後贅著不讓他走。父親彎腰抱起了它,正要起步,就見狼影穿梭而來,五十步開外,飛舞旋轉的雪花中,一道道刺眼的灰黃色無聲地堆積著。

  已經不是二十多匹狼了,而是更多。父親不知道除了在野驢河畔堵截他的二十多匹狼,還有二十多匹狼一直跟蹤著他。這會兒五十匹狼匯合到了一起,就要對他和小母獒卓嘎張開利牙猙獰的大嘴了。父親絕望地說:「小卓嘎我知道你為什麼來到了有高岸的地方,你是不想讓我們四面受敵對不對?但是沒有用,這麼多的狼,我們只有一大一小兩個人,肯定是保護不了自己的。」說著他緊緊抱住了小卓嘎,好像只要抱緊了,可愛的小母獒就不會被狼吃掉了。

  狼群快速而無聲地靠近著,三十步開外,二十步開外,轉眼之間,離他們最近的黑耳朵頭狼和另外三匹大狼已經只有五步之遙了。小母獒卓嘎掙扎著,它想掙脫父親的摟抱,完全按照一隻藏獒的天賦本能,應對這個眼看人和藏獒都要遭受滅頂之災的局面。但是父親不鬆手,在父親的意識裡,只要他不死,就不能讓小母獒卓嘎死。小卓嘎急了,細嗓門狂叫著,一口咬在了父親的手背上。父親哎喲一聲,禁不住鬆開了手。

  小卓嘎跳出了父親的懷抱,撲揚著地上的積雪,做出俯衝的樣子,朝著狼群無知無畏地吠鳴了幾聲,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就把頭伸進高岸下的積雪使勁拱起來,拱著拱著又把整個身子埋了進去,然後就不見了,如同消失了一樣,連翹起的小尾巴也看不到了。父親心說它這是幹什麼呢?是害怕了吧?到底是小女孩,它終於還是害怕了,害怕得把自己埋起來了。

  父親朝著高岸挪了挪,用身子擋住了小卓嘎消失的地方,瞪著狼群死僵僵地立著。他已經不再哆嗦了,冷也好,餓也罷,都已經不重要,他現在惟一能感覺到的就是恐懼,而恐懼的表現就是僵硬,僵硬得他什麼表示也沒有,連舔舔脖子上的經幡,祈求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保佑的舉動也沒有了。

  但是在黑耳朵頭狼和團團圍著他的狼群看來,父親的毫無表示是不對勁的,他不哭不喊不抖不跑就意味著鎮靜,而他憑什麼會如此鎮靜呢?是不是那個一直存在著的深深的詭計直到這個時候才會顯露殺機?更重要的是,那只小母獒不見了,從來就是見狼就撲的藏獒居然躲到積雪裡頭去了,這是為什麼?如果不能用詭計來解釋,就不好再解釋了。

  就在重重疑慮之中,狼群猶豫著,離父親最近的黑耳朵頭狼和另外三匹大狼在一撲就可以讓對方斃命的時候,突然又把撕咬的衝動交給了隨時都會到來的耐心。狼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動物,耐心幫助它們戰勝了不少本來不可戰勝的對手,也幫助它們躲過了許多本來不可避免的災難,現在耐心又來幫助它們了,它們強壓著饑餓等待著,觀察著。父親也就一直恐懼著,僵硬著,一直沒有死。

  狼群等待的結果是,詭計終於顯露了。而對父親來說,這又是藏獒帶給他的一個奇跡、一個命運的轉折點。

  父親萬分驚訝地看到,消失了的小母獒卓嘎會突然從掩埋了它的積雪中躥出來,無所畏懼地吠鳴了幾聲後,一口咬住了父親的褲腳,使勁朝後拽著。這是跟它走的意思,父親僵硬地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黑耳朵頭狼和另外三匹大狼跟了過來,始終保持在一撲就能咬住父親喉嚨的那個距離上。垂涎著一人一獒兩堆活肉的整個狼群隨之動盪了一下,就像靜止不動的一片黑樹林在大雪的推動下猛可地移動起來。

  接著就是靜止。狼群靜止著,它們盯死的活肉我的父親靜止著,連小母獒卓嘎也啞然靜止了。靜止的末端是一聲嘩變,覆滿高岸的積雪突然崩潰了,嘩啦啦啦。雪崩的同時,出現了一個棕褐色的龐然大物,嗷嗷地吼叫著,又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也是嗷嗷地吼叫著。

  小母獒卓嘎悄悄的,悄悄的,父親學著它的樣子也是悄悄的,悄悄的。而狼群卻抑制不住地騷動起來,它們用各種姿影互相傳遞著消息:詭計啊,果然是詭計,不可戰勝的對手、死亡的象徵原來隱藏在這裡。

  雪大了,不知不覺又大了,大得天上除了雪花再沒有別的空間了。

  7

  風吹著,亂紛紛的雪花從天上下來,又從地下上去,無論是上去,還是下來,雪花的情緒都是那麼歡快、飽滿,這是草原的冬天最偉大的飽滿和最自由的歡快。就在永恆的大雪飽滿歡快的時候,血雨腥風出現了。

  上阿媽狼群的所有狼都沒有想到,打鬥會是這樣開始的:從北端開打,從頭狼開打,從防止逃跑開打。這對一門心思準備向北逃跑的上阿媽狼群來說,無疑遭遇了當頭棒喝,用人類的戰術形容就是上兵伐謀。上阿媽頭狼不免有些心驚肉跳,看到領地狗群在一隻金黃色獅頭公獒的帶領下奔撲而來,立刻意識到獒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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