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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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母獒卓嘎 5 原野就像宇宙的空白,坦坦蕩蕩地散佈著白色的恐怖,風是鬼,雪是魔,天上地下到處都是冬天的兇暴,冷啊。父親把手中那條黃色的經幡使勁系在了棉衣領子上,這一來可以防止風雪往脖子裡灌,二來可以保佑自己。他知道經幡上的藏文是《白傘蓋經》裡的咒語,念誦這樣的咒語,毒不能害,器不能傷,火不能焚,寒不能壞。可現在他念誦不了,嘴唇差不多就要凍僵了,只能把經幡系在脖子上,讓路過嘴邊的風替他去念誦:「嘩啦啦啦,缽邏嗉嚕娑婆柯。」 父親吃力地行走著,一腳插下去,雪就會沒及大腿,使勁拔出來,再往前插,這樣一插一拔,不是在走,而是在挪。有時候他只能在雪地上爬,或者順著雪坡往前滾,心裡頭著急得直想變成一股荒風吹到碉房山上去,吹到西結古寺的藏醫喇嘛尕宇陀跟前去。但事實上他是越走越慢,慢到不光他著急,連等在野驢河邊的狼都著急了。 跟蹤他的狼群已經分成兩撥,一撥繼續跟在後面,截斷了他的退路,一撥則悄沒聲地繞到前面,堵住了他的去路。狼的意圖是,既要讓他遠離寄宿學校以及多吉來吧,又不讓他靠近碉房山,就選定在野驢河畔,神不知鬼不覺地吃掉他。 父親渾然不知,他全神貫注於身下的積雪,根本就顧不上抬頭觀察一下遠方。等他走累了停下來喘息的時候,他就低著頭一陣陣地哆嗦。他把皮大衣脫給了他的學生,只穿著一件棉襖,棉襖在冬天的西結古草原單薄得好比一件襯衫,好在他胸前戴了一塊藏醫喇嘛尕宇陀送給他的熱力雷石,那是可以閃爍熒光、產生熱量、具有法力的天然礦石。當然更大的威脅還是饑餓,他和孩子們一樣,也是三天沒吃東西了。 哆嗦夠了繼續往前走,父親看到自己已經來到一座臥駝似的雪梁前,不禁長喘一口氣。他知道翻過這道雪梁就是一面慢坡,順著慢坡滾下去,就是野驢河邊了。他伸出舌頭舔了舔脖子上的經幡,心說我這就是念經了,猛厲大神保佑,非天燃敵保佑,妙高女尊保佑,吃的來,喝的來,藏醫喇嘛快快來,達娃好好的,十二個孩子都給我好好的。父親就像一個真正的牧人,念了經,做了禱告,心裡就踏實起來,渾身似乎又有力氣了。 在心念的經聲陪伴下,父親終於爬上了雪梁。他跪在雪梁之上,眯著眼睛朝下望去,一望就有些高興:一覽無餘的皓白之上,夾雜著星星點點的黑色,不用說那是來迎接他的領地狗群了。他揉了揉眼睛,再次讓眼光透過了雪花的帷幕,想看清獒王岡日森格在哪裡,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哪裡是什麼領地狗群,是狼,是一群不受藏獒威懾的自由自在的狼。 狼是跑來跑去的,看到他之後,跑動得更加活躍了,明顯是按捺不住激動的樣子。 草原上的大風只要裹挾著雪,就會讓滿地的積雪變得虛實不均,原因是風頭的力量比風身風尾要大得多,當它面對著傾斜的地面時,就像一些直上直下的舌頭,有力地卷走了虛浮的雪花,而風又是連環排隊的,一股風的風頭落下的地方,也是後面無數風頭落下的地方,這些地方的積雪會變得又松又薄,松薄的積雪在奇寒無比的氣溫下起不到給地面保暖的作用,地面上的凍土就會因結冰而膨脹起來。這樣一來,覆蓋厚雪的地面和膨脹起來的地面看起來一樣平整,卻有著軟硬虛實的不同。對這樣的不同,有經驗的牧民能夠分辨,那些靈性的動物更是一望而知,對它們靈敏的嗅覺來說,覆雪的軟地面和膨脹的硬地面有著完全不一樣的味道。 來到野驢河邊攔截父親的狼,就是踩著那些不規則的硬地面跑來跑去的。 父親又開始哆嗦,是冷餓的哆嗦,也是害怕的哆嗦,心裡一個勁地鼓搗著:完蛋了,完蛋了,今天要把性命交代在這裡了。他深知雪災中狼群的窮凶極惡是異常恐怖的,饑餓的鞭子抽打著它們,會讓它們捨生忘死地撲向所有可以作為食物的東西。前去碉房山尋找食物的他,就要變成狼群的食物了。 父親看到狼群朝他走來,就像軍隊進攻時的散兵線,二十多匹狼錯落成了兩條弧線,交叉著走上了雪梁,一匹顯然是頭狼的黑耳朵大狼走在離他最近的地方,不時地吐出長長的舌頭,在空中一卷一卷的。父親哆嗦著用下巴碰了碰脖子上的經幡,嘴唇一顫一顫地禱告著:「猛厲大神保佑啊,非天燃敵保佑啊,妙高女尊保佑啊。」他心裡越害怕,聲音也就越大,漸漸地就把禱告變成了絕望的詛咒:「狼我告訴你們,你們今天可以吃掉我,但即便是我用我的肉體喂飽了你們,你們也活不過這個冬天去,獒王岡日森格饒不了你們,我的多吉來吧饒不了你們,西結古草原的所有藏獒都饒不了你們。」 狼近了,二十多匹狼的散兵線近在咫尺了。黑耳朵頭狼挺立在最前面,用貪饞陰惡的眼光盯著父親,似乎在研究一個大活人應該從哪裡下口。父親一屁股坐到積雪中,低頭哆嗦著,什麼也不想,就等著狼群撲過來把他撕個粉碎。 6 就像我們大家都知道的,奇跡是命運的轉折點。父親沒有想到,就在他已經絕望,準備好了以身飼狼的時候,他的禱告居然起了作用:保佑出現了,猛厲大神降臨了。就像他後來說的,人是離不開神的,尤其是冬天,神是冬天的溫暖,只要你虔誠地禱告,就不會不起作用。 一陣尖銳的狗叫淩空而起。父親猛地抬起了頭,驚喜得眼淚都出來了,心說我早就說過,野驢河邊到處都是領地狗,岡日森格會跑來迎接我的。說完了馬上又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因為沿著拐來拐去的硬地面撲向狼群和跑向他的,並不是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甚至都不是一隻成年的藏獒或者成年的小嘍羅藏狗,而是一隻出生肯定超不過三個月的小藏獒。小藏獒是鐵包金的,黑背紅胸金子腿,奔跑在雪地上就像滾動著一團深色的風。 小藏獒從冰封雪蓋的野驢河中跑來,那裡是它居住的雪窩子。冬天當雪沃大地的時候,領地狗群就會刨挖出一些雪坑作為睡覺休息的地方,積雪如果太厚,雪坑就會很深,很深的雪坑是很暖很暖的,而藏獒和其他藏狗都會在冬天加長加密自己的皮毛,呆在雪坑裡就有冬天不是冬天的感覺,往往會融化身下的積雪。於是它們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把雪坑刨挖在野驢河厚厚的冰面上,河冰的溫度低於積雪的溫度,這樣既有了躲避風寒的雪窩子,又不至於因為皮毛加長體溫加熱而融化了身下的積雪。 一直待在冰上雪窩子裡的小藏獒其實早就看到那些狼了,它非常生氣,狼群居然敢到野驢河邊藏獒的雪窩子跟前來。但是它沒有出來干涉,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家裡就它一個人,它本能地知道雪天裡狼群的險惡,而自己還是個毫無威懾力的小孩子,一旦暴露,頃刻就會成為饑狼肚子裡的肉。它靜靜地趴在雪坎後面死死地盯著狼群,盯著盯著就忍不住了,在看到父親出現在雪梁上之後,看到滴瀝著口水的狼群的散兵線逼向父親之後,它突然跑出來了。它忘了雪天裡狼群的險惡和自己的孤單弱小,忘了它作為一隻小藏獒根本不可能從這麼多狼的嘴邊救出父親,更忘了它自己就要被狼牙撕碎的後果,朝著狼群吠叫著奔跑而去。 父親呆住了。他認識這只小藏獒,小藏獒是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孩子,是個女孩,名叫卓嘎。卓嘎一個人跑來了,出生不到三個月的小母獒卓嘎膽大妄為地跑向了二十多匹狼的散兵線。父親用驚異的眼光連連發問:怎麼就你一個人?你的阿爸阿媽呢?你的那麼多叔叔阿姨呢? 逼近著父親的狼群停了下來,轉頭同樣吃驚地望著小母獒卓嘎:原來這裡是有藏獒的,不過是小的,是母的。這麼小的一隻母藏獒,也想來威脅我們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吃掉它,吃掉它,首先吃掉這只藏獒,然後再吃掉人。黑耳朵頭狼用爪子刨了幾下積雪,似乎是一種指揮,狼群的散兵線頓時分開了,五匹大狼迎著小母獒跑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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