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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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是,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的佈陣用人類的語言都可以概括為散點式陣法,就是壯狼、弱狼、公狼、母狼、大狼、小狼插花分佈,遠遠看上去,零零散散一片全是狼,到處都是弱狼小狼,到處又都是壯狼大狼。它的好處是,如果敵手想要擒賊先擒王,或者採取淩強震弱的戰法,它就不知道哪兒是王,哪兒是強,如果敵手想從虛弱的地方尋找突破口進入狼陣,或者先吃掉弱的來他個下馬威,它就不知道哪兒是弱的,哪兒是突破口。散點式陣法裡,狼與狼前後左右的間距大致是五米,五米是個雙保險的距離,既可以在進攻時一撲到位,又可以保證逃跑時不至於你擠我撞,自相踩踏。還有一點就是,散點式陣法可以讓攻入狼陣的敵手在任何一個地方受到壯狼大狼的猛烈反擊,而把狼群的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 不同的是,多獼狼群的佈陣裡,中間基本上是空的,方圓二十步只有一匹狼,遠遠一看它就是頭狼,多獼頭狼在這個危險時刻一反常態地顯示了自己的中心地位。上阿媽狼群的佈陣裡,中間也是空的,但沒有頭狼,頭狼在什麼地方?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狼陣北緣的一角,狼的分佈不是五米一匹,而是密集到兩米一匹,那兒有頭狼,上阿媽頭狼是隱而不蔽的。 多獼頭狼傲立在它的群體中揚頭觀望著,它已經看清楚了狼道峽口的北邊上阿媽狼群的佈陣,心裡一陣不快,對方擺成的顯然是一種向北傾斜的陣勢,北緣一角密集的狼影和頭狼所處的位置說明,它們隨時都想逃跑,在面迎領地狗群,南靠多獼狼群,又絕對不能退進狼道峽的情況下,它們只能往北逃跑。多獼頭狼冷笑一聲:還沒有開始撕殺,就已經想到逃跑了,那就跑吧,北去的山原上,雖然有可能是牛羊成群的牧地,但也有可能是藏獒眾多的戰場,要想立足這片陌生的草原並且實現報復人類的目的而不付出代價,那是不可能的。 但從上阿媽頭狼的立場來說,它的佈陣一點也沒錯。在獒與狼的對陣中,狼永遠是被動的,是防守的。個體的狼和小集群的狼要是遇到領地狗群,毫無疑問是要溜之大吉;大集群的狼面對領地狗群時,首選的仍然是逃跑,除非領地狗群裡沒有藏獒,或者只有少量的藏獒。作為一股外來的身處險境的狼群,上阿媽狼群的佈陣並沒有超越狼的慣常思維和一般行為——無論報復人類的願望多麼強烈,狼群首先得有一片生存的空間。你不能指責它的貪生怕死,因為在貪生怕死的背後,隱藏著一匹頭狼老辣而周全的考慮,這樣的頭狼一定是一匹歷經滄桑而又老成持重的頭狼。 多獼頭狼遠遠地看了一眼上阿媽狼群的頭狼,再次審視了一番自家狼群的佈陣,固執地搖了搖頭,雖然它也可以老辣而周全地設置一個便於逃跑的狼陣,但便於逃跑的狼陣往往又是容易遭到攻擊的狼陣,它不能還沒有看清對方就逃之夭夭。作為一匹身經百戰的頭狼,它必須知道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到底是什麼樣的——是以藏獒為主,還是以藏狗為主?單打獨鬥的本領如何?集群作戰的能力怎樣?尤其是至關重要的獒王,到底是怎樣一隻藏獒,它有超群的勇敢嗎?有超狼的智慧嗎?這種知己知彼的事兒,是生存的需要,也是報復人類的需要,是宜早不宜遲的。 更重要的是,它必須按照祖先的遺傳和自己的經驗行事:狼群應該在失敗中逃跑,而不能沒有失敗就逃跑,留下幾具狼屍再逃跑,一逃就脫,因為同樣處在饑餓中的領地狗群一定會像狼一樣撲向食物而放棄追攆,不留下幾具狼屍就逃跑,領地狗群就會一直追下去,追得狼群筋疲力盡,然後多多地咬死狼,一鼓作氣把狼群攆出西結古草原。 多獼頭狼研究著狼陣,又看了看飛馳而來的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走動了幾下,便尖銳地嗥叫起來,向自己的狼群發出了準備戰鬥的信號。 所有的多獼狼都豎起耳朵揚起了頭,眼睛噴吐著雖然驚怕卻不失堅頑的火焰,奓起的狼毛波浪似的掀動著,掀起了陣陣死滅前的陰森之風,雪花膽怯地抖起來,還沒落到地上就悄然消逝。獸性的戰場已經形成,原始的暴虐漸漸清晰了。 多獼頭狼繼續嗥叫著,似乎是為了引起領地狗的注意,它把自己的叫聲變成了響亮的狗叫,叫聲未落,席捲而來的領地狗群就嘩的一下停住了。 是獒王岡日森格首先停下來的,它跑在最前面,它一停下身後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就戛然止步,接著所有的領地狗也都停了下來。大力王徒欽甲保悶悶地叫著,左右兩翼和獒王身後的領地狗們也跟著它悶悶地叫著,似乎是說:怎麼了,眼看就要短兵相接了,為什麼要停下? 按照狗群進攻狼群的慣例,這個時候是不應該停下的,就像一股跑動中勁力十足的風,一停下就什麼也不是了。 但獒王岡日森格寧肯讓領地狗群失去勁力和鋒銳,也要停下來搞明白為什麼面前的狼群是不跑的,是故意用狗叫挑釁的。它用雄壯的吼聲回答著徒欽甲保和所有領地狗們的詢問,以無可置疑的威嚴讓它們安靜下來,從容地揚起碩大的獒頭,把穿透雪幕的眼光從南邊橫掃到北邊,仔細聽了聽,聞了聞,然後用兩隻前爪輪番刨著積雪,似乎在尋找答案:為什麼多獼狼群要用狗叫吸引領地狗群的注意?難道它們會希望領地狗群首先進攻它們?難道它們願意犧牲自己,給上阿媽狼群創造一個逃跑的機會? 一直站在獒王身邊的大灰獒江秋幫窮用一種發自胸腔的聲音提醒它:不不,狼不是獒,兩股互不相干的狼群,從來不會有幫助對方脫險的意識和舉動。岡日森格哼哼了兩聲,仿佛是說:你是對的。 岡日森格朝前走去,走到一個雪丘前,把前腿搭上去,揚頭望瞭望上阿媽狼群的佈陣。它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個隨時準備逃跑的狼陣,領地狗群一旦進攻多獼狼群,上阿媽狼群肯定會伺機向北逃跑,而藏獒以及藏狗的習性往往是咬死撲來的,追攆逃跑的,放棄不動的。上阿媽狼群一跑,領地狗群必然會追上去,這樣多獼狼群就會伺機擺脫領地狗群的襲擾,快速向南移動,南邊是昂拉雪山綿綿不絕的山脈,隱藏一群狼就像大海隱藏一滴水一樣容易。狡猾的多獼狼群,它們的佈陣給領地狗群的感覺是既不想進攻,也不想逃跑,實際上它們是既想著進攻,又想著逃跑的。 既然這樣,那就不能首先進攻多獼狼群了。 但是不首先進攻多獼狼群,並不意味著首先進攻上阿媽狼群。獒王岡日森格明白,如果自己帶著領地狗群從正面或南面撲向上阿媽狼群,上阿媽狼群的一部分狼一定會快速移動起來,一方面是躲閃,一方面是周旋,就在領地狗追來追去撕咬撲打的時候,狼陣北緣密集的狼群就會在上阿媽頭狼的帶領下乘機向北逃竄,這時候領地狗群肯定分不出兵力去奔逐追打,北竄的狼群會很快隱沒在地形複雜的西結古北部草原。不,這是絕對不可以的,北部草原牛多羊多牧家多,決不能讓外來的狼群流竄到那裡去。更重要的是,在它們進攻上阿媽狼群而不能速戰速決的時候,多獼狼群就會悄然消失,等你明天或者後天再追上它們的時候,它們就已經是吃夠了牛羊肉喝夠了牛羊血的勝利之狼了。狼的勝利永遠意味著藏獒的失敗,而藏獒的失敗又意味著畜群的死亡和牧家的災難。這是不能接受的,永遠不能。 獒王岡日森格掉轉身子,看了看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又掃視著大家,似乎在詢問:你們說說,到底怎麼辦?又是大力王徒欽甲保著急地帶頭,領地狗們此起彼伏地叫起來:獒王你怎麼了?你從來都是果敢勇毅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拿不定主意過。大灰獒江秋幫窮跨前一步,吐著舌頭用一種呵呵呵的聲音替獒王解釋道:今年不同於往年,往年我們見過這麼多外來的狼嗎?岡日森格嗡嗡嗡地叫著,好像是說:是啊,是啊,也不知多獼草原和上阿媽草原到底發生了什麼,居然迫使這麼龐大的兩股狼群,不顧死活地要來侵犯我們西結古草原了。 這麼深奧的問題,自然不是領地狗們所能參悟的,它們沉默了。 獒王岡日森格晃了晃碩大的獒頭,沉思片刻,轉身朝前走去,走著走著就跑起來,那從容不迫、雍容大雅的姿態,正在無聲而肯定地告訴它的部眾:它已經想好辦法了,而領地狗們要做的,就是緊緊跟著它,不要掉隊,也不要亂闖。 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互相比賽著跟了過去,領地狗們一個個精神抖擻地跟了過去,排列的次序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的,先是能打能拼的青壯藏獒和那些命中註定要老死於沙場的年邁藏獒,再是小嘍羅藏狗,最後是小獒小狗。 這時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生氣地喊叫起來,它覺得像自己這樣一隻驕傲的小公獒居然不被重視,落在了隊伍後面,簡直就是恥辱,想得到允許跟著阿爸阿媽去前面衝鋒陷陣。但是它喊叫了半天也沒有人理睬,就著急地跑起來。它撞開擋路的小獒小狗,又撞開隊伍中間的小嘍羅藏狗,直接跑到了獒王岡日森格身邊。 岡日森格突然停下了,嚴肅地望著小公獒,呼呼地叫著,仿佛說:不行,這不是平時鬧著玩,你趕緊回到後面去。小公獒倚小賣小,梗著脖子不聽話。它的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跳了過來,大吼一聲:回到後面去。小公獒求救地望著獒王,還是不聽。就見一向對它溫柔體貼的阿媽黑雪蓮穆穆忽地撲過來,一口叼起它,轉身就走。 小公獒絕望了,在阿媽嘴上哭著喊著,直到被阿媽放回到領地狗群後面的小獒小狗群裡。阿媽黑雪蓮穆穆厲聲警告它:領地狗群自古就有服從命令聽指揮的規矩,你要是亂來你就得死,知道嗎?說罷就匆匆忙忙回到前鋒線上去了。小公獒望著阿媽跑遠的背影,委屈地哭了,突然意識到周圍的小獒小狗正在嘲笑它,便怒叫一聲,朝著一隻比自己大不了幾天的小雪獒撲了過去:你敢嘲笑我,我是攝命霹靂王。 領地狗群跑向了上阿媽狼群,跑向了狼道峽口的北邊,越跑越快,以狼群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攔截在了狼陣北緣狼影密集的地方。 獒王岡日森格停下來,目光如電地掃視著十步遠的狼群:頭狼?頭狼?上阿媽狼群的頭狼在哪裡?岡日森格的眼光突然停在了一匹大狼身上,那是一匹身形魁偉、毛色青蒼、眼光如刀的狼,歲月的血光和生存的殘酷把它刻劃成了一個滿臉傷痕的醜八怪,它的蠻惡奸邪由此而來,狼威獸儀也由此而來。 岡日森格跳了起來,刨揚著積雪,直撲那個它認定的隱而不蔽的頭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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