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四 |
|
|
|
多吉來吧在沖跑的途中噗的一個停頓,然後又飛騰而起,朝著站在雪道上的那匹老公狼撲了過去。 老公狼一動不動。藏獒撲向它的時候離它還有五米多,它完全可以轉身跑掉,但是它沒有,它似乎等待的就是多吉來吧對自己的撲咬。多吉來吧心裡一愣:它為什麼不跑?眼睛的餘光朝兩邊一掃,立刻就明白了:老不死的你想誘殺我。以它的經驗它不難看出三匹老狼的戰術:讓老公狼站在雪道上引誘它,一旦它撲向老公狼,雪道兩邊的兩匹老母狼就會一左一右從後面撲向它。多吉來吧不屑地「嗤」了一聲,眼睛依然瞪著老公狼,身子卻猛地一斜,朝著右首那匹老母狼砉然蹬出了前爪。 這是三匹老狼沒有想到的,更沒有想到的是,多吉來吧的一隻前爪會快速而準確地蹬在老母狼的眼睛上。老母狼歪倒在地,剛來得及慘叫一聲,多吉來吧就扭頭撲向了還在雪道上發愣的老公狼,這次是牙刀相向,只一刀就紮住了對方的脖子,接著便是奮力咬合。老公狼畢竟已是生命的暮年,機敏不夠,速度不快,連躲閃也顯得有心無力,它想到自己已是非死不可,便渾身顫抖著發出了一陣告別世間的淒叫。多吉來吧一口咬斷了老公狼的喉管,也咬斷了它的淒叫,然後撲向了左首那匹老母狼。 老母狼已經開始逃跑,但是它那老朽的身體在這個生命攸關的時刻顯得比它詛咒的還要遲鈍,它離開踩實的積雪跑向疏鬆的積雪,剛撲跳了兩下,就被多吉來吧咬住了。死亡是必然的,眨眼之間,老母狼的生命就在多吉來吧的牙刀之間消失了。 多吉來吧舔著狼血,一條腿搭在狼屍上,餘怒未消地瞪視著自己的戰利品——兩具狼屍和一匹被它蹬瞎了一隻眼的老母狼。 瞎了一隻眼的老母狼趴臥在原地,痙攣似的顫抖著,做出逃跑的樣子卻沒有逃跑。多吉來吧咆哮一聲,縱身跨過雪道,撲過去一口叼住了獨眼母狼的喉嚨。但是它沒有咬合,它的利牙、它的嘴巴、它的咬狼意識突然之間停頓在一個茫然無措的雪崖上——它聽到了一陣別致的狼叫,那是狼崽驚怕稚嫩的尖叫,是哭爹喊娘似的哀叫。多吉來吧愣住了,嘴巴不由得離開了獨眼母狼的喉嚨,一個閃念出現在腦海裡:那或許是獨眼母狼的孩子,正在凝視母親就要死去的悲慘場面,感到無力挽救,就叫啊,哭啊。 多吉來吧哆嗦了一下,作為曾經是飲血王黨項羅刹的它,天性裡絕對沒有對狼的憐憫,用不著同情一隻傷殘的老狼而收斂自己的殘殺之氣,但它畢竟是一隻馴化了的狗,它時刻遵循著這樣一條規律:跟著閻王學鬼,跟著強盜學匪。後天的教化曾把它扭曲成了送鬼人達赤的化身,又把它改造成了父親的影子,它在父親身邊的耳濡目染,讓它在內心深處不期然而然地萌動著對弱小、對幼年生命的憐愛。 多吉來吧抬頭看著揚揚灑灑的雪花,想知道那匹哀叫著的狼崽到底在哪裡,但是它沒有看到,只看到眼前的獨眼母狼在狼崽的哀叫聲中掙扎著站了起來,用一隻眼睛驚恐萬狀地瞪著它,一步一步後退著。多吉來吧輕輕一跳,卻沒有撲過去,眼睛依然暴怒地凹凸著,奓起的鬣毛卻緩緩落下了,一隻前腿不停地把積雪踢到獨眼母狼身上,好像是不耐煩的催促:快走吧,快走吧,你是狼崽的阿媽你趕緊走吧,再不走我可要反悔了,畢竟我是藏獒你是狼啊。 獨眼母狼讀懂了多吉來吧的意思,轉身朝前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望瞭望隱蔽著狼群也隱蔽著狼崽哭聲的茫茫雪幕,突然掉過頭來,朝著多吉來吧挑釁似的齜了齜牙。多吉來吧疑惑地「哦」了一聲:它為什麼不逃跑?孩子在呼叫它,它居然無動於衷,非要呆在這裡等著送死。突然又「哦」了一聲,意識到獨眼母狼原本就是來送死的,為什麼要逃跑?來到帳房門口的三匹老狼都是來送死的,不是送死它們就不來了。這麼一想,多吉來吧就驚訝得抖了一下碩大的獒頭,舉著鼻子使勁嗅了嗅北來的寒風。 寒風正在送來父親和狼群的氣息,那些氣息混雜在一起,絲絲縷縷地纏繞在雪花之上。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雪花,感到一根火辣辣的鋒芒直走心底:父親危險了,父親的氣息裡嚴重混雜著狼群的氣息,說明狼群離父親已經很近很近了。而三匹老狼之所以前來送死,就是為了用三條衰朽的生命羈絆住它,使它無法跑過去給父親解圍。 多吉來吧高抬起頭顱,生氣地大叫一聲,心臟就像被滾燙的陰謀過了一遍,燒疼燒疼地催促著它:主人危險了,快去啊,主人危險了。它跳了起來,看到獨眼母狼朝它一頭撞來,知道這匹視死如歸的老母狼想繼續纏住它,便不屑一顧地從老母狼身上一躍而過。 多吉來吧狂跑著,帶著鬣毛上的那條黃色經幡,跑向了狼群靠近父親的地方。這時候它還不知道,出現在學校原野上的,是三股狼群,一股狼群跟蹤父親去了,剩下的兩股依然潛伏在寄宿學校的周圍。學校是極其危險的,帳房裡的十二個孩子已經是狼嘴邊的活肉了。 饑餓難耐的狼群就在多吉來吧跑出去兩百多米後,迫不及待地鑽出隱藏自己的雪窩雪坎,密密麻麻地擁向了帳房。 帳房裡,十二孩子依然躺在氈鋪上。他們剛才聽到了多吉來吧撕咬三匹狼的聲音,很想起來看個究竟,但是最大的孩子平措赤烈不讓他們起來。平措赤烈學著父親的口吻說:「你們不要動,盡可能地保持體力,一點點也不能消耗。」調皮的孩子們這個時候變得十分聽話,已經餓了三天了,沒有力氣調皮了。他們互相摟抱著緊挨在一起,平靜地閉著眼睛,一點兒也不害怕,外面有多吉來吧,多吉來吧讓他們天不怕、地不怕、狼豹不怕。 可是誰會想到,多吉來吧已經走了,它為了援救它的主人居然把十二個孩子拋棄了。狼群迅速而有秩序地圍住了帳房,非常安靜,連踩踏積雪的聲音也沒有。它們是多疑的,儘管已經偷偷觀察了好幾天,知道裡面只有十二個根本不是對手的孩子,但它們還是打算再忍耐一會兒饑餓的痛苦,搞清楚毫無動靜的帳房裡孩子們到底在幹什麼。 一種默契或者說狼群之間互為仇敵的規律正在發揮著作用,帶領兩股狼群的兩匹高大的頭狼在距離二十米遠的地方定定地對視著。片刻,那匹像極了寺院裡泥塑的命主敵鬼的頭狼用大尾巴掃了掃雪地,帶著一種哲人似的深不可測的表情,謙讓地坐了下來,屬於它的狼群也都謙讓地坐了下來。另一匹斷掉了半個尾巴的頭狼轉身走開了,它在自己統轄的狼群裡走出了一個S形的符號,又沿著S形的符號走了回來。 仿佛斷尾頭狼的走動便是命令,就見三天前咬傷了達娃的紅額斑公狼突然跳出了狼群,迅速走到帳房門口,小心用鼻子掀開門簾,悄悄地望了一會兒,幽靈一樣溜了進去。 紅額斑公狼首先來到了熱烘烘、迷沉沉的達娃身邊,聞了聞,認出他就是那個被自己咬傷的人,卻沒有意識到正是它的毒牙才使這個人又是昏迷又是發燒的。它覺得一股燒燙的氣息撲面而來,趕緊躲開了。狼天生就知道動物和人得了重病才會發燒,發燒的同伴和異類都是不能接近的,萬一傳染上了瘟病怎麼辦?它想搞清楚是不是所有人都在發燒,便一個一個聞了過去,最後來到了平措赤烈跟前。它不聞了,想出去告訴狼群:「孩子們都睡著了,趕快來吃啊,只有一個發燒的孩子不能吃。」又忍不住貪饞地伸出舌頭,滴瀝著口水,嘴巴遲疑地湊近了平措赤烈的脖子。 一根細硬的狼須觸到了平措赤烈的下巴上,他感覺癢癢的,摳了一下,還是癢,便睜開了眼睛,愣了,接著就大喊一聲:「狼,狼。」 4 敞開的狼道峽口形如一個巨大的白色彎月,在雪花的遮掩下豪邁地朦朧著,天空正在呼嘯,雪原正在流淌,白色的浩茫中,那悄無聲息的,卻是最應該鬧騰起來的狼群。 南邊是來自多獼草原的狼群,北邊是來自上阿媽草原的狼群,它們井水不犯河水,冷靜地互相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因為對它們來說,這裡既不是本土,也不是疆界,不存在行使狼性中固有的領地保護權的問題。更重要的是,當它們不約而同地穿越狼道峽,來到這裡面對陌生草原的險惡和未知時,就已經意識到,它們的目的是共同的,敵人是共同的,犯不著一見面互相就掐起來,至少現在犯不著,現在是大敵當前——藏獒來了,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來了。 靜悄悄的,兩股狼群在雪霧的掩飾下一聲不吭地完成了各自的佈陣。這樣的佈陣既是古老狼陣的延續,也是頭狼智慧的體現,也就是說,雖然狼姓種族的許多陣法傳了一代又一代,是約定俗成的,但也往往體現著頭狼對事態的判斷和它採取的應對方式,其中不乏創意,不乏靈活機動的改變,所以兩股狼群的狼陣在大致相同的佈局中,又有了一些不同。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