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三


  危險來自狼,狼在大雪蓋地的冬天總會出現在離人群最近的地方,而且一出現就是一大群,這一點多吉來吧比誰都清楚。它很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達娃,它剛才睡著了,為了守護父親和父親的十二個學生它已經好幾個晝夜沒有睡覺了。它發出一陣沉雷般穿透力極強的吼聲,裹挾著刨起的雪浪飛鳴而去,幾乎看不清是什麼在奔跑。

  圍住達娃的饑餓的狼群,你爭我搶準備撲向食物的狼群,嘩的一下不動了,靜默了幾秒鐘,又嘩的一下轉身紛紛撤走,只有一匹額頭上有紅斑的公狼似乎不甘心狼群就這樣一無所獲地被一隻藏獒嚇退,撲過去咬了一口達娃才匆匆逃命。多吉來吧遠遠地看見了,盯著紅額斑公狼追了過去,一副不報仇雪恨不罷休的樣子,追著追著又停下了,似乎意識到這個時候最要緊的是救人而不是追殺,它用一種響亮而短促的聲音喊叫著,把父親從帳房裡喊了出來。

  父親緊緊張張跑了過去,心想夏天死了一個孩子,秋天死了一個孩子,都是一個人離開寄宿學校後被狼咬死的,多少年都沒有發生的事情突然發生了,牧民們已經在嘀咕:「吉利的漢紮西怎麼不吉利了?不念經的寄宿學校是不是應該念經了?讓孩子們學那些沒用的漢字漢書,神靈會不高興的,昂拉山神、礱寶山神、黨項大雪山仁慈的雅拉香波山神已經開始懲罰學校了。」現在是冬天,狼最多的時候,可不能再死孩子了。

  父親看了看遠遠遁去的狼群,又看了看坐在雪中捂著大腿上的傷口吸溜著鼻涕的達娃,立刻埋怨地拍了多吉來吧一下:「你是怎麼搞的,居然讓達娃離開了學校,居然讓狼撲到了他身上。」多吉來吧委屈地抖了一下,揚起脖子想聲辯幾句,看到父親抱起達娃一副心疼難耐的樣子,頓時把委屈和聲辯全都丟棄了,趕緊跳過去,用眼神示意著,讓父親把達娃放在了自己身上。

  多吉來吧把達娃馱回到了帳房,達娃躺下了,躺下後就再也沒有起來,一是驚嚇,二是饑餓,更重要的是紅額斑公狼牙齒有毒,達娃中毒了,傷口腫起來,接著就是發燒,就是昏迷。

  這會兒,父親從帳房門口來到達娃跟前,跪在氈鋪上,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毅然決然地說:「走了走了,我必須走了,你們不要動,盡可能地保持體力,一點點也不能消耗。」十二個孩子躺滿了氈鋪,父親望著滿氈鋪滴溜溜轉動的眼睛,戀戀不捨地說,「你們挨緊一點,互相暖一暖,千萬不要出去,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出去,外面有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會保護你們的。」孩子們嗯嗯啊啊答應著。父親說:「不要出聲,出聲會把力氣用掉的,點點頭就行了。」說著脫下自己的皮大衣,蓋在了孩子們身上。那個叫作平措赤烈的最大的孩子突然問道:「漢紮西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父親說:「最遲明天。」平措赤烈說:「明天達娃就會死掉的。」父親說:「所以我得趕緊走,我在他死掉以前回來他就不會死掉了。」

  父親要走了,就在這個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下了整整半個月,被雪災圍困的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以及他自己三天沒有進食,讓狼咬傷的達娃高燒不醒的時候,他猶豫再三做出了離開這裡尋找援助的決定。他知道離開是危險的,自己危險,這裡的孩子也危險。但是他更知道,如果大家都滯留在這裡,危險會來得更快,就像平措赤烈說的,說不定明天達娃就會死掉,為了不讓達娃死掉,他必須在今天天黑以前見到西結古寺的藏醫喇嘛尕宇陀。再說如果他不出去求援,誰也不知道寄宿學校已經三天沒吃的了。

  父親想起了央金卓瑪,如果是平常的日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央金卓瑪一定會來這裡。她是野驢河部落的牧民貢巴饒賽家的小女兒,她受到頭人索朗旺堆的差遣:每隔十天,來寄宿學校送一趟酸奶子。酸奶子是送給父親的,也是送給孩子們的,在草原人的信條裡,不吃酸奶子的孩子,是長不出智慧來的。可現在是大雪災,馬是上不了路的,怎麼馱運酸奶子?當然她也可以步行,但是有狼群,有豹子,有猞猁,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危險,她一個姑娘家怎麼敢出現在險象環生的雪原上。

  父親走出帳房,拿起一根支帳房的備用木杆把帳房頂上的積雪仔細扒拉下來,然後把木杆插回門口的積雪,從門楣上扯下兩條黃色的經幡,沿著雪道走向了多吉來吧。

  多吉來吧依然用粗壯的四肢刨揚著雪粉,看到父親走過來,突然警覺地停下了。父親說:「我走了,這裡就交給你了,我知道你是想開出一條雪道好讓大家一起走,但這是不可能的,孩子們已經餓得走不動了,更要緊的是,我明天不把藏醫喇嘛叫來,達娃就會死掉,你希望達娃死掉嗎?不希望是吧?」多吉來吧似乎不想聽父親說什麼,煩躁地搖了搖碩大的獒頭,又搖了搖蜷起的尾巴,看著父親朝前走去,一口咬住了父親的衣襟。

  父親說:「什麼意思啊,你是不想讓我走嗎?那好我不走了,你走吧,你去把吃的給我們找來,把藏醫喇嘛尕宇陀給我們叫來。」說著父親揮了揮手。多吉來吧明白了,跳起來朝前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若有所思地望著父親,好像是說:「我走了你們怎麼辦?」父親立刻看懂了多吉來吧的眼神,說:「是啊,你走了我們怎麼辦?狼會吃掉我們的,可要是你在這裡,狼就沒辦法了。」父親來到它身邊,重托似的使勁拍了拍它,把一條黃色經幡拴在了它的鬣毛上,「這十二個學生就靠你了,多吉來吧,你在,他們在,知道嗎多吉來吧。夏天死了一個學生,秋天死了一個學生,可不能再死學生了。」說罷,踩著沒腿的積雪緩慢地朝前走去。

  多吉來吧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父親揮動另一條經幡說:「放心吧,我有吉祥的經幡,經幡會保佑我。再說野驢河邊到處都是領地狗,岡日森格肯定會跑來迎接我的。」一聽父親說起岡日森格,多吉來吧就不跟了,好像這個名字是安然無恙的象徵,只要提到它,所有的危害險阻就會蕩然無存。

  多吉來吧側過身子去,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帳房四周的動靜,一邊依依不捨地望著父親,一直望到父親消失在彌漫的雪霧裡,望到狼群的氣息從帳房那邊隨風而來。它的耳朵驚然一抖,陰鷙的三角吊眼朝那邊一橫,跳起來沿著它刨出的雪道跑向了帳房。多吉來吧知道周圍有狼,三天前圍住達娃的那群饑餓的狼,那匹咬傷了達娃的紅額斑公狼,一直埋伏在離帳房不遠的雪梁後面,時刻盯梢著帳房內外的動靜。但是它沒想到狼群會出現得這麼快,漢紮西剛剛離開,狼群就以為吃人充饑的機會來到了。

  多吉來吧呼哧呼哧冷笑著:居然這些狼的眼睛裡只有漢紮西沒有我,居然狼們也敢於蔑視一隻曾經是飲血王黨項羅刹的鐵包金公獒,那你們就等著瞧吧,到底是漢紮西厲害,還是我厲害。它看到三匹老狼已經搶先來到帳房門口,便憤怒地抖動火紅如燃的胸毛和拴在鬣毛上的黃色經幡,甕甕甕地叫著沖向了它們。

  3

  其實集結在這裡的狼沒有一只是敢於蔑視多吉來吧的,它們有的先前曾遠遠地看見過這只兇神惡煞般的藏獒,有的雖然第一次看見,但一聞它那濃烈刺鼻的獒臊味兒,一看它那悍然霸道的獒姿獒影,就知道那是一個能夠吞噬狼命豹命熊命的黝黑無比的深淵。但是所有來這裡的狼都沒有辦法放棄,饑餓的催動就是生命的催動,蜷縮在帳房裡的十二個孩子的誘惑,就是冬天的莽原上雪災的地獄中狼的天堂。

  許多狼已經很多天沒吃到東西了,冬天來臨之後,那些能夠成為狼食的野物冬眠的冬眠,遷徙的遷徙,生機盎然的原野一下子變得荒涼無度,而大雪紛飛的日子又把狼群的饑荒推向了極致,它們只能這樣:冒著死亡的危險走向人群。通常情況下,它們走向人群是為了咬殺屬於人的牛羊,但這次它們把目標直接對準了人——寄宿學校的十二個孩子。

  誰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為什麼狼群不去咬殺它們習慣於咬殺和更容易咬殺的羊群和牛群,而把果腹的欲望寄託給了最難吃到口也很少吃到口的人?為什麼這麼多的狼突然集結到了這裡?——開始是一群幾十匹,一天之後又來了一群,又來了一群,等到父親離開的時候,寄宿學校的周圍已經有兩百多匹荒原狼了。父親不知道四周埋伏著這麼多的狼,多吉來吧也不知道,他們只感到狼害的氣息越來越濃,卻無法預測那種血腥殘忍的結果:這麼多的狼要是一起撲過來,十二個孩子和他們的保護者多吉來吧將會是一種什麼情形呢?

  好在荒原狼們沒有一起撲上來,似乎它們還沒有形成一起撲上去的決定,正在商量和試探,或者它們很難做到一起撲上去,因為跑來圍住寄宿學校的不是一股狼群,而是三股狼群。三股狼群的領地都屬於野驢河流域,它們各有各的地盤,從來沒有過一起圍獵的記錄,無論在散居的夏天,還是在群居的冬天。但是今年它們不同了,它們從野驢河的上游和下游來到了中游,就像事先協商好了,從東、西、南三面圍住了寄宿學校。

  三匹老狼搶先來到了帳房門口,它們來幹什麼?它們明明知道僅靠它們的能耐萬難抵擋多吉來吧的撕咬,為什麼還要冒險而來?三匹老狼一匹站在雪道上,兩匹站在雪道兩邊踩實的積雪中,擺成了一個彎月形的陣勢,好像帳房裡十二個孩子的保護者是它們而不是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最生氣的就是這種帶有蔑視意味的喧賓奪主,它憤怒得噝噝吐氣,一邊甕甕甕地叫著,一邊噝噝噝地吐氣,這是一種表達,翻譯成人的語言就應該是:哎呀呀,你們的蔑視就是你們的喪鐘,你們是狼,你們永遠不明白藏獒的另一個名字就是忠於職守,更不明白為什麼你們動不動就會死在藏獒的利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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