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二


  岡日森格來了以後,發現妻子大黑獒那日已經站不起來了,那日皮包骨頭,似乎把自己的血肉全部變成汁液流進了人和狗的嘴裡。它給那日叼去了壓縮餅乾,那日想吃,但已經咬不動了。它就大口咀嚼著,嚼碎了再嘴對嘴地給那日喂。那一刻,岡日森格流著淚,大黑獒那日也流著淚,它們默默相望,似乎都在祈禱對方: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就是這一次用奶水和血水救活尼瑪爺爺一家的經歷,讓大黑獒那日元氣大傷,精神再也沒有恢復到從前,身體漸漸縮小著,能力不斷下降著,第六胎孩子雖然懷上了,也生出來了,卻無法讓它們全部活下來:肉體的創傷一直沒有痊癒,造奶的功能正在消失,奶水斷斷續續只有一點點,僅能讓一個孩子吃個半飽。大黑獒那日哭著,眼看著其他五個孩子一個個死去,它萬般無奈,只能以哭相對了。

  孩子死了之後,獒王岡日森格曾經那麼柔情地舔著自己的妻子,似乎在安慰它:會有的,我們還會有的,明年,這個時候,我們的孩子,就又要出世了。大黑獒那日好像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有孩子,嗚嗚地哭著,丈夫越是安慰,它的哭聲就越大越悲切,而且一直在哭,好幾個月裡,每當夜深人靜,它都會悄悄地哭起來。

  誰能想到,大黑獒那日傷心的不光是孩子,還有自己,它知道自己就要走了,就要離開它的草原它的丈夫了。而對獒王岡日森格來說,一切都是猝不及防的,大黑獒那日走得這麼倉促,這麼不是時候,都沒有給它一個從從容容傷心落淚的機會,它只能在心裡嗚嗚地叫,就像身邊的風,在嗚嗚的鳴叫中蒼茫地難受著。

  大黑獒那日死了,它死在前往狼道峽阻擊犯境之敵的途中。獒王岡日森格淚汪汪地站起來,就在那日身邊用四條腿輪番刨著,刨著。所有的領地狗都淚眼朦朧地圍起來看著獒王,沒有誰過去幫忙,包括那日的姐姐大黑獒果日,它們都知道獒王是不希望任何一隻別的狗幫忙的。獒王一個人在積雪中刨著,刨下去了一米多深,刨出了凍硬的草地,然後一點一點把那日拱了下去。掩埋是仔細的,比平時在雪中土裡掩埋必須儲存的食物仔細多了,埋平了地面還不甘心,又用嘴拱起了一個明顯的雪包,然後在雪包邊撒了一脬尿,這是為了留下記號,更是為了留下威脅:藏獒的味道在這裡,哪個野獸敢於靠近。

  所有的領地狗——那些藏獒,那些不是藏獒的藏狗,都流著眼淚撒出了一脬尿,強烈的尿臊味兒頓時氤氳而起,在四周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具有巨大懾服力的屏障。

  岡日森格用眼淚告訴埋在下面的那日:我還會來看你的,我不能讓狼和禿鷲把你刨出來吃掉,等著啊,我一定會來的。

  然後它來到大黑獒果日身邊,用鼻子碰了碰對方的臉,意思是說:你能不能留下來?你留下來吧,現在是大雪災的日子,狼群是瘋狂的,是無所顧忌的,光有氣味的守護恐怕不保險。大黑獒果日立刻臥下了,好像是說:你不說我也會留下的,不能讓狼把它吃掉,人會找它的,人比我們還需要它,要是看不到它的屍體,人會一直找下去。

  獒王岡日森格走了,頭也不回地走了。在這個狼情急迫的時刻,與生俱來的藏獒的使命感完全左右著它的想法和行動:狼來了,是多獼草原的狼,是上阿媽草原的狼,都來了,都跑到廣袤的西結古草原為害人畜來了,而它作為稱霸草原的一代獒王,如果不能帶著領地狗群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狼道峽口,擋住洶洶而來的狼群,那就等於放棄職責,等於行屍走肉。

  岡日森格走著走著就跑起來。它的奔跑如同一頭金色獅子在進行威風表演,鬣毛紮煞著,唰唰地抖,粗壯的四肢靈活而富有彈性,一種天造神物最有動感的獸性之美躍然而出,讓漫天飛舞的雪花都相信,它那健美的肌肉在每一次的伸縮中,都能創造出如夢如幻的速度和力量。

  但就是這樣一隻山呼海嘯的藏獒,它的眼睛是含淚的,它全力奔向了自己的敵人卻沒有忘記自己的愛人大黑獒那日:走了,永遠地走了。

  像一隻鵬鳥的飛翔,颯爽飄舞的毛髮如同展開的翅膀,獒王岡日森格不知疲倦地奔跑著,身邊是疾馳的景色,是暴風雪的嘯叫。而在暴風雪看來,獒王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才是真正揮灑不盡的暴風雪。

  緊跟在獒王身後的,是一隻名叫江秋幫窮的大灰獒,它身形矯健,雄姿勃勃,灰毛之下,滾動的肌肉鬆緊適度地變奏著力量和速度,讓它的奔跑看起來就像水的運動,流暢而充沛、有力而柔韌。

  下來是徒欽甲保,一隻黑色的鋼鑄鐵澆般的藏獒,大力王神的化身,它的奔跑就像漫不經心的走路,看起來不慌不忙,但速度卻一如疾風卷地。它黑光閃亮,在一地縞素的白雪中,煞是耀眼。

  離徒欽甲保不遠,是它的妻子黑雪蓮穆穆,穆穆的身後,緊跟著它們的孩子出生只有三個月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也是挾電攜雷的疾馳,也是威武雄壯的風姿,無論是公的,還是母的小的,都在按照草原和雪山亙古及今的塑造,自由地揮灑著生命的拼搏精神和陽剛而血性的質量,不可遏制地展示著野性的美麗和原始的爛漫。

  就要到了,很快就要到了,狼道峽口開闊的山原之上,狼影幢幢,已經可以聞到可以看到了,那麼多的狼,為什麼是那麼多的狼?所有的領地狗百思不得其解:往年不是這樣的,往年再大的雪災,都不會有這麼多外來的狼跑到西結古草原來。狼群分佈在雪岡雪坡上,悄悄地移動著,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應戰。

  這個多雪的冬天裡,第一場獒對狼的應戰,馬上就要開始了。

  2

  多吉來吧站在雪道上用粗壯的四肢輪番刨挖著雪,一會兒用前爪刨,一會兒把屁股掉過去用後爪刨,雪粉煙浪似的揚起來,被風一吹,落到雪道兩邊的雪坎上去了。兩道雪坎峽峙著一條雪道從寄宿學校的帳房門口延伸而去,已經到了五十米外的牛糞牆前。牛糞牆是學校的圍牆,將近一米的高度,已經看不見了,但是多吉來吧知道雪裡頭掩埋著一堵牆,它用前爪一掏就掏出了一個洞,三掏四掏牆就不存在了。

  多吉來吧曾經被送鬼人達赤囚禁在三十米深的壕溝裡,天天掏挖堅硬的溝壁,爪子具有非凡的刨挖能力,在一米多厚的積雪裡刨出一條雪道對它這樣的藏獒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兒。它想把雪道開通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遠方有更多的人,有充饑的食物和暖身的皮衣皮褥,還有救命的藏醫喇嘛和那些神奇的藏藥,這一點它和父親一樣清楚。

  雪道繼續延伸著,多吉來吧刨啊刨啊,就像一個碩大的黑紅色的魔怪,在漫無際涯的白色背景上,瘋狂地揚風攪雪。

  父親站在寄宿學校學生居住的帳房門口,抬頭看了看依然亂紛紛揚雪似花的天空,哈著白氣對刨挖不止的多吉來吧大聲說:「我知道你能把雪道開到狼道峽那邊去,但是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多吉來吧你聽我說,我不能再等下去,我應該走了。」多吉來吧的回答就是更加拼命地刨雪,它不願意父親一個人離開這裡,離開是不對的,離開以後會怎麼樣,它似乎全知道。但是父親想不了這麼多,他只想到現在,現在他必須挽救帳房裡的人。

  帳房裡躺著十二個孩子,十二個孩子是十二條人命,其中一條人命已經昏迷不醒了,昏迷不醒的孩子叫達娃。

  三天前達娃想離開學校回家去,父親不讓他走,說:「達娃你聽話,你離開這裡就會死掉的,你知道你家在哪裡?你家在野驢河的上游,很遠很遠的白蘭草原。」達娃不聽話,他為什麼要聽話?學校已經斷頓,聽老師的話就等於餓死在這裡。他悄悄地走了,三天前的積雪還沒有這般雄厚,只能淹沒他的膝蓋,他很快走出去了四五百米,等多吉來吧發現他時,他已經在危險中尖聲叫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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