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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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狼來了 1 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雪,下了半個月還在下,天天都是鵝毛飄灑。草原一片沉寂,看不到牛羊和馬影,也看不到帳房和人群,人世間的一切仿佛都死了。野獸們格外活躍起來,肆虐代替了一切,到處都是在饑餓中尋找獵物的狼群、豹群和猞猁群,到處都是緊張憤怒的追逐和打鬥。荒野的原則就是這樣,當你必須把對方當作惟一的食物而奮不顧身的時候,你就只能是一個暴虐而玩命的殺手、一個用自己的生命作抵押的兇悍的賭徒。 保衛草原和牧民,保衛吉祥與幸福,使命催動著藏獒勇敢而忠誠的天性,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在獒王岡日森格的率領下,撲向了大雪災中所有的狼群、所有的危難。 大黑獒那日終於閉上了眼睛,長眠對它來說的確來得太早太早了。它不想這麼快就離開這個讓它有那麼多牽掛的世界,眼睛一直睜著,撲騰撲騰地睜著。但是它毫無辦法,所有圍著它的領地狗都沒有辦法,生命的逝去就像大雪災的到來一樣,是誰也攔不住的。 獒王岡日森格陪伴在大黑獒那日身邊,它流著淚,自從大黑獒那日躺倒在積雪中之後,它就一直流著淚,它一聲不吭,默默地,把眼淚一股一股地流進了嘴裡:你就這樣走了嗎,那日,那日。跟它一起默默流淚的,還有那日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還有許許多多跟那日朝夕相處的藏獒。 雪還在下,越來越大了。兩個時辰前,它們從碉房山下野驢河的冰面上出發,來到了這裡,這裡不是目的地,這裡是前往狼道峽的途中。 狼道峽是狼的峽谷,也是風的峽谷,當狂飆突進的狼群出現在峽谷的時候,來自雪山極頂的暴風雪就把消息席捲到了西結古的原野裡:狼災來臨了。狼災是大雪災的伴生物,每年都有,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今年最先成災的不是西結古草原的狼,而是外面的狼,是多獼草原的狼,是上阿媽草原的狼,都來了,都跑到廣袤的西結古草原為害人畜來了。為什麼?從來沒有這樣過。獒王岡日森格不理解,所有的領地狗都不理解,但對它們來說,理解事情發生的原由,永遠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動,是防止災難按照狼群的願望蔓延擴展。堵住它們,一定要在狼道峽口堵住它們。 出發的時候,大黑獒那日就已經不行了,腰腹塌陷著,眼裡的光亮比平時黯淡了許多,急促的喘息讓胸脯的起伏顯得沉重而無力,舌頭外露著,已經由粉色變成黑色了。岡日森格用頭頂著它不讓它去,它不聽,它知道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日子,狼來了,而且是領地外面的狼,是兩大群窮凶極惡的犯境的狼。而它是一隻以守護家園為天職的領地狗,又是獒王岡日森格的妻子,它必須去,去定了,誰也別想阻攔它。 岡日森格為此推遲了出發的時間,用頭頂,用舌頭舔,用前爪撫摩,用眼睛訴說,它用盡了辦法,想說服大黑獒那日留下,最充分的理由便是:小母獒卓嘎不見了,你必須在這裡等著,它回來找不見我們就會亂跑,在冬天,在大雪災的日子裡,亂跑就是死亡。小母獒卓嘎是大黑獒那日和岡日森格的孩子,出生還不到三個月,是那日第六胎孩子中惟一一個活下來的,其他五個都死了,那日身體不好,奶水嚴重不夠,只有最先出世也最能搶奶的小母獒叼住了那只惟一有奶的奶子。六個孩子只活了一個,那可是必須呵護到底的寶貝啊。有那麼一刻,大黑獒那日決定聽從岡日森格的勸告,在它們居住的碉房山下野驢河的冰面上等待自己的孩子。 可是,當獒王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走向白茫茫的原野深處,無邊的寂寞隨著雪花瑟瑟而來時,大黑獒那日頓時感到一陣空虛和惶惑,差一點倒在地上。大敵當前,一隻藏獒本能的職守就是迎頭痛擊,它違背了自己的職守,就只能空虛和惶惑了。而藏獒是不能空虛和惶惑的,那會使它失去心理支撐和精神依託,母性的兒女情長、身體的疲病交加,都不能超越一隻藏獒對職守的忠誠,藏獒的職守就是血性的奉獻,狼來了,血性奉獻的時刻來到了。 大黑獒那日遙遙地跟上了岡日森格。獒王岡日森格一聞氣味就知道妻子跟來了,停下來,等著它,然後陪它一起走,再也沒有做出任何說服它回去的舉動。 岡日森格已經知道大黑獒那日不行了,這是陪妻子走過的最後一段路,它儘量克制著自己恨不得即刻殺退入侵之狼的情緒,慢慢地走啊,不斷溫情脈脈地舔著妻子,就像以前那樣,舔著它那只瞎了的眼睛,舔著它的鼻子和嘴巴,一直舔著。大黑獒那日停下了,接著就趴下了,躺倒了,眼巴巴地望著丈夫,淚水一浪一浪地湧出來,眼睛就是不肯閉實了。岡日森格趴在了那日身邊,想舔幹妻子的眼淚,自己的眼淚卻嘩啦啦落了下來:你就這樣走了嗎,那日,那日。 也是一場大雪,西結古草原的大雪一來就很大,每年都很大,去年的大雪來得格外早,好像沒到冬天就來了。大雪成災的日子裡,正處在第五胎哺乳期的大黑獒那日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來到了尼瑪爺爺家。他家的畜群不知被暴風雪裹挾到哪裡去了,兩隻大牧狗新獅子薩傑森格和鷹獅子瓊保森格跟著畜群離開了帳房,一直沒有回來,畜群肯定死了,它們是經不起如此肅殺的饑冷之災的,說不定連新獅子薩傑森格和鷹獅子瓊保森格都已經死了。尼瑪爺爺、尼瑪爺爺的兒子班覺、兒媳拉珍、孫子諾布與看家狗瘸腿阿媽、斯毛阿姨以及格桑和普姆,一個個蜷縮在就要被積雪壓塌的帳房裡,都已經餓得動彈不得了。 大黑獒那日立刻意識到自己應該幹什麼,它先是走到尼瑪爺爺跟前,用流溢著同情之光的眼睛對他說:吃吧,吃吧,我正在餵奶,我的身體裡全是奶。說著它騎在了躺倒在氈鋪上的尼瑪爺爺身上,用自己的奶頭對準了尼瑪爺爺的嘴。 尼瑪爺爺哭了,他邊哭邊吃,他知道母獒用奶水救活饑餓之人的事情在草原上經常發生,也知道哺乳期的母獒有很強的再生奶水的能力,不吃不喝的時候也能用儲存的水分和身體的脂肪製造出奶水來,但他還是覺得母獒給人餵奶就是神對人的恩賜,是平凡中的奇跡。他老淚縱橫,只吃了兩口,就把大黑獒那日推給了身邊的孫子諾布。 諾布吃到了那日的奶,看家狗瘸腿阿媽、斯毛以及格桑和普姆也都依次吃到了那日的奶,下來是拉珍,最後是班覺,大黑獒那日的奶水,讓他們從死亡線上走回來了。 一連五天都是這樣,大黑獒那日自己無吃無喝,卻不斷滋生著奶水,餵養著尼瑪爺爺一家四口人和四隻狗以及它自己的兩個孩子。但體內的水分和脂肪畢竟是有限的,它很快枯竭了,它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奶水這麼快就會枯竭,還是不厭其煩地喂了這個再喂那個。 十張饑餓的嘴在那種情況下失去了理智,拼命的吮吸讓枯竭的奶水再一次流出,但那已經不是奶水,而是血水。血水汩汩有聲地流淌著,那麼多,那麼多,開始是白中帶血,後來是血中帶白,再後來就是一股紅似一股的純粹血水了。 大黑獒那日撲通一聲倒了下去,倒在了尼瑪爺爺身邊。尼瑪爺爺抱著它,哭著說:「你不要再喂,不要再喂,我們不吃你的奶了。」但是奶水,不,是血水,還在流淌,就像大黑獒那日哺育後代的本能、吃肉喝水的本能、為人排憂解難的本能那樣,面對一群不從它這裡汲取營養就會死掉的人和狗,血水不可遏制地流淌著,你吃也好不吃也好它都在流淌。 那就只好吃了,尼瑪爺爺吃了,班覺吃了,拉珍吃了,諾布吃了,瘸腿阿媽吃了,斯毛吃了,格桑吃了,普姆吃了,還有那日自己的兩個孩子,又都吃了一遍那日的血水。他們一吃就挺住了,挺了兩天,獒王岡日森格和幾隻領地狗就叼著吃的用的營救他們來了。 叼來的是軍用的壓縮餅乾和皮大衣,是政府空投在雪災區域的救援物資,大概是白茫茫的雪原上找不到人居的痕跡吧——火,或者帳房的影子,救援物資都投到昂拉雪山中去了,那是個雪狼和雪豹出沒的地方,是個只有藏獒才敢和野獸搶奪空投物資的戰場。獒王岡日森格帶著它的領地狗群搶回來了一部分空投物資,分送給了牧民們。牧民們不知道這是政府的救援,虔誠地膜拜著說:多麼了不起的藏獒啊,它們是神和人之間可以空行的地祇,把天堂裡的東西拿來救我們的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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