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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九章

  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前,傳來了巴俄秋珠的哭聲。這哭聲告訴別人:大黑獒那日死了。它躺在地上紋絲不動,頭撞開了一個口子,鼻樑撞斷了,原來就有傷的左眼再次迸裂,血流了一頭一地。這樣一副情狀,誰看了都會唏噓不已。有個牧人唏噓完了又朝巴俄秋珠厲聲呵斥道:「哭什麼?你要害了那日嗎?你一哭那日的靈魂就會留在你的哭聲裡,就不能飛到遠遠的地方去轉世了。」

  巴俄秋珠趕緊止住了哭聲,呆愣了一會兒,覺得後面有動靜,回頭一看,發現牧人們已經走了,和自己一起奔波了大半夜的六個孩子也準備帶著所有的領地狗和寺院狗離開。他知道這是對的,自己也必須和他們一起走。這裡現在需要安靜,需要驅散活人和活狗的氣息,讓大黑獒那日的靈魂儘快擺脫塵世的羈絆,在經聲梵語的烘托下,乘著嫋嫋的桑煙飛升而去。

  寺院裡的桑煙、大經堂裡的酥油燈、護法神殿裡的火焰塔都是徹夜不熄的。守夜的喇嘛經聲不斷,金剛鈴清脆的聲音如同空穀滴水。風把殿頂的寶幢和法輪拍得嗡嗡響。經幡悄悄地擺動著,仿佛那些美麗的經文排著無盡無止的隊伍,腳步沙沙地走上了天路,走到佛的耳朵裡去了。

  比夜色還要沉黑的嘛呢石經牆的暗影下,大黑獒那日靜靜地躺著,死了。人們沒有去把藏醫尕宇陀喊來治療,就證明它已經死了。

  然而父親卻認為它還活著。他不懂這裡的規矩,覺得人們沒有把它抬出寺院挖坑埋掉或者喂掉老鷹,就證明它還沒有死。他心說這些人真是不像話,人家都傷成這個樣子了,他們說走就走了。尤其是光脊樑的巴俄秋珠,只知道利用大黑獒那日打仗,只知道喊什麼「那日那日上」,或者「獒多吉獒多吉」,那日一倒下他就不管了,就權當它死了,這就好比一個沒有良心的將軍,把不能戰鬥的戰士都看成了死人。大黑獒那日是怎麼傷的?還不是他逼的。父親打開門,悄悄地走過去,蹲在大黑獒那日身邊仔細看著。

  父親什麼也沒有看到,夜色是黑的,獒毛是黑的,血跡也是黑的。他只是在心裡看到了,大黑獒那日傷得很重,需要馬上急救。怎麼急救?他不是大夫,既沒有藥物也不懂技術,只知道嘴對嘴地呼吸就是急救。他展展地趴在了地上,用自己的嘴對準了耷拉在地上的大黑獒那日的嘴,使勁地吸一口,又狠狠地呼出去。不知道這樣到底有沒有效果,反正他心裡覺得是有效果的,大黑獒那日就要好起來了。嘴對嘴呼吸了差不多二十分鐘,父親站了起來,回到僧舍裡,端來了酥油燈。他想知道大黑獒那日的新傷口在哪裡,是不是還在流血,如果流血不止,就應該先把血口子紮住,再去把藏醫尕宇陀叫來。

  酥油燈往地上一放,父親就看到了血。血其實已經不流了,但他看到的卻是流,燈光一閃,不流的血就流起來了。他說:「哎喲媽呀,就像泉眼子一樣往外冒呢。」

  他趕緊包紮,手頭沒有紗布,就只好撕扯自己的衣服。他撕下了半個前襟和一隻袖子,把大黑獒那日的頭嚴嚴實實包了起來。

  包紮完了,父親坐在地上愣愣地想:這大黑獒那日真是了不起,巴俄秋珠讓它咬岡日森格,它偏不咬,它說你讓我咬我就死給你看,於是它就英勇地撞到了嘛呢石經牆上。嘛呢石經牆是什麼牆?是祈福的牆保平安的牆,再硬也是軟的,大黑獒那日怎麼會撞死呢?藏紮西說了,藏獒的命有七條,也就是說它死七次才能真正死掉,現在才死了幾次?最多兩次。它不會死,它就是撞傷了。傷不怕,人和狗都是吃什麼補什麼的,它傷在頭上,明天就讓藏紮西找一個羊頭或者牛頭來,它吃了羊頭牛頭就什麼都能長好了。再說寺院裡還有藏醫尕宇陀,藏醫尕宇陀就是藏族的華佗,「妙手回春」這個詞,說的就是他們兩個。

  父親亂七八糟想著的時候,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這雙眼睛屬於那個專門給領地狗拋散食物的老喇嘛頓嘎。老喇嘛頓嘎其實早就來了,躲在嘛呢石經牆後面於心不忍地偷看著就要靈肉分家的大黑獒那日,但他沒有看到那日的靈魂升天,卻看到了父親的一舉一動。他感動得老淚縱橫,又覺得父親這個時候不該出現在這裡,就忍不住從嘛呢石經牆後面走出來,給父親小聲說著什麼,又比畫著什麼。意思是你趕快離開這裡,靈魂升天是需要安靜的,再也不要嘴對嘴地呼吸了,你會把大黑獒那日的靈魂吸走的,你吸走了大黑獒的靈魂下一輩子你就是一隻大黑獒。依照父親的性格,他要是完全聽懂了老喇嘛頓嘎的話就一定會說:「做個大黑獒有什麼不好?勇敢善戰,視死如歸,忠誠可靠,義重如山,是狗中的義士,動物裡的君子。」

  可惜他沒有完全聽懂,只搞明白了一點,那就是讓他趕快離開這裡。

  父親站起來說:「好啊,我馬上就走。你幫幫我,把那日抬到僧舍裡去,臥在這裡露水會打濕傷口的。」

  說著就要抱住大黑獒那日的頭。老喇嘛頓嘎一聲驚叫,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父親愣了一下,沒來得及搞明白頓嘎的意思,頓嘎又是一聲驚叫。這一聲驚叫比前一聲驚叫還要驚人,因為頓嘎突然聽到了大黑獒那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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