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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1950年紀事

  我的朋友邵文甯不止一次地給我說起過他的往事,並希望我把它寫出來。可我不知為什麼總是醞釀不出足夠的情緒:1950年,想起來是那麼遙遠。邵文寧說:一點也不遙遠,那個時候的人現在都還活著,而且都還在西部高原。我說是嗎?突然就意識到,情緒慢慢地來了,來了——1950年,我們昆侖中學的二十多個學生提前畢業,選拔到哈國城新政府的各個部門工作。我被分配到了林業局。當時的哈國城工作委員會委員溫自光兼任了剛剛成立的林業局的局長。

  和我先後來到林業局的還有三個退伍軍人、兩個舊政府的職員和一個舊林校的年輕老師。

  這天,溫自光溫局長在他的辦公室裡召集會議,說了上級對我們林業局的要求,然後就分派工作。馬武管樹,朱有田管草,劉展紅管花。溫自光溫局長認為樹、草、花是主要的,應該由三個退伍軍人管理。次要的是林中活物,由兩個舊職員分管,東方淡管地上跑的,趙伯欣管天上飛的,我做文書。剩下舊林校的年輕老師周敬福沒什麼可管的,溫局長思考了半天說:「你就管管蟲子,螞蟻啦屎殼郎啦蜘蛛啦,樹林子裡多得很。」

  周敬福眉頭一皺說:「咋管?」

  溫局長說:「先數個數,統計一下。」

  周敬福說:「數得清嗎?」

  溫局長說:「數不清也得數,政府給你飯吃你總不能什麼事也不幹?你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地數下去,等你哪一天數不清了,報個數就成。」

  東方淡說:「我管的是地上跑的,地上跑的有老虎豹子,怎麼數?我連老虎窩在哪裡都不知道。」

  溫局長說:「你直驢子一個,腦筋恁瓷實,誰叫你去老虎窩了,要命不要?你去偵察呀,問老鄉你們這裡有沒有老虎,老鄉說有,就算一個。」

  東方淡一笑說:「深山老林裡的老虎老鄉也沒見過,問誰去?」

  溫局長說:「那就不費那個事了,敵人不出現你就不能消滅他,子彈又不是貓兒,不能聞著氣味鑽洞是不是?」

  東方淡說:「你叫我們數清老虎就是為了消滅老虎啊?那還得發槍,我成軍人了。」

  溫局長說:「你這是做夢娶媳婦,就是老虎吃了你,也不能給你發槍,豬不忘哼貓不忘腥狗不忘忠,你掉轉槍口打我們怎麼辦?」

  劉展紅說:「那就得先給我們發槍,他打老虎我們打他,一物降一物。」

  朱有田冷笑一聲說:「繳了槍還想拿槍,驢日的刮民黨反攻倒算啦。」

  東方淡臉色唰地白了,大聲說:「我不是刮民党,也從來沒有拿過槍,不過是在舊政府裡混一碗飯吃,這種人多得是,芸芸眾生一大群,你們總不能都往刮民黨那邊推?」

  溫局長一拍桌子說:「什麼你們我們的,讓你新生給你工作就是恩情大無邊,楚界漢河你倒分得清,是不是心懷不滿哪?」

  馬武說:「溫局長說得對,東方淡不能管老虎,管老虎就得消滅老虎,就得拿槍,拿了槍還得了?我提議我和他對調一下,管樹是不需要武裝的,用鋸子鋸就是了。」

  溫局長沉吟著:「也好,地上跑的就歸你了。天上飛的也得用槍用炮,朱有田和趙伯欣乾脆也調換一下。管樹管草是我們的主要任務,給你們一個機會好好工作,共產黨是重表現的。」

  趙伯欣連連點頭。東方淡繃著臉不說話。

  溫局長又說:「我們的工作是從數數開始的,首先要數清楚,看我們到底有多少家底。」

  散會了。

  溫局長把我留下說:「你今天看見了,這些人念念不忘槍桿子,一有機會就想表現。給你個任務,監視東方淡、趙伯欣、周敬福三個人,你是剛從學校出來的,他們不提防。」

  我頓時很緊張,說:「我、我不會監視。」

  溫局長說:「這好辦,他們背後說什麼做什麼,你記下來向我報告。」看我愣著,他又說,「你要主動接近他們,讓他們相信你。」

  我點著頭說:「我是不是先跟他們交朋友?」

  溫局長說:「對對對,但不是真正的朋友,不能給他們講義氣。」

  我說:「這我知道。」

  從我們家到林業局,要經過好幾條街。為了主動接近,我對東方淡說:

  「有三條街上的樹我幫你數過了,一共六十棵,你再數一遍,看跟我數的一樣不一樣。」

  東方淡說:「那就以你數的為准,咱們不要重複勞動,三條街是六十棵,三十條街是六百棵,哈國城有多少條街,一乘就全知道了。今後的工作重點是城外,是森林。」

  我說:「哪裡有森林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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