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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1992年6月5日

  我常常迷戀於詩的誘惑,以為自己就是先知了。先知如果不能標示神性的光輝在臨照人間的那一刻所產生的巨大喜樂,就只好把生活囿於青海湖一樣的孤靜的澄明裡。然而,真正的澄明是沒有的,如同尋求孤靜不過是對理想境界的假設一樣。我假設我是孤靜的,我假設我是先知。我想幹什麼?歷史越遙遠就越明亮。我把歷史毫不吝嗇地拋在腦後,因此而渾濁不清。

  一切動機最好是渾濁的。

  靈魂直線上升,在不耐煩的時候,就停下來把荒涼的意緒變成了文字。那文字是什麼形貌?不得而知。依靠天性寫作的人們,總是不知道應該讓文字屈就於某種評判的框架,而後才能得到世界的關注,才能卑微地領有頭戴桂冠的喜樂。於是我想到,喜樂大概就是感官受到刺激後不能自持的早產兒。

  我是有過喜樂的。這喜樂就像瘟病一樣給我帶來了久遠的痛苦。我開始帶著凋殘的風景上路,想做一個默默無聞的苦行的使徒。我企圖佔有小說再拿詩作為忠貞不渝的戀人。如此,我獻給世界的就只能是生命的休書與情書了。

  把休書理解為絕唱,把情書理解為挽歌,這是孤拔者的義務。我看到大河就像蒼涼的情思浩蕩東流,看到草莽遍地的地界裡一隻鼠兔悲烈地死去,看到湖邊雄麗的冰峰在原始的寧靜中優雅地躍上雲端,看到一方微不足道的石灰岩在度過了淒風苦雨的所有世紀之後依舊凜凜地指天而立,看到那個美麗無比的青海湖的女神走向我饑餓的靈魂,悄然細語:請跟我來。我感動得幾欲號哭,雙膝跪地,為她和一切生命,祈禱默默。

  我是祈禱的天才。我的文字是祈禱的鐘聲。

  1994年5月18日

  多少次我站在青海湖漫漠的沙岸上,淚眼矚望遠山,遠山何其孤卑。沙漠裡劈腿而立的井架,湖面上憤然聳出的「海心山」,鷹隼的扶搖直上,太陽的東邊升起,飛天女神的高高飄揚,如此等等,所有轉瞬即逝的風景,莫不都是一種神秘的不為人知的拔起、一種精神的象徵、一種男神追逐女神時對心跡對永恆直截了當的表述?

  是的,我確乎受到了女神的引誘,確乎知道大湖與鼠兔的造型是我鍾愛的形象,確乎得到了岩石的幫助才使文字有了或樸素或華美的紋理。我是自然的寵兒。我和一隻野鹿、一隻牛虻一樣,敏感于荒原,依賴于荒原,奉獻于荒原。我和荒原彼此都有一種特殊的慷慨。我們早已聯姻成家族了。

  情欲在落日之後孤獨地崛起
  整個黑夜都是漲滿的風潮啊
  隨著黎明悲憤地散向原野的背景
  只留下遙遠的聲音
  在獲救的寂靜裡
  溶作一片回味
  而後滋養秋聲秋氣(摘自拙詩《來自荒原的主題》)

  在那些偉大而寂靜的日子裡,我踏踏實實活著。我不是先知,但我相信有先知伴我同行,相信我已經得到了她的啟示:只要超拔就必然孤獨。我將撕碎自己,而後重新組合,再次開始。

  我以太陽的名義起誓……我以太陽的名義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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