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遠去的藏獒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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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淡說:「普查呀,要跋山涉水到處奔走,查清哪兒有樹哪兒有林,採集標本,搞清都是什麼樹,有多少品種,然後歸類登記,印成書,以後人們查起來就方便了。有人一輩子都在找植物,發現物種多了,就成大科學家了。」 我說:「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他說:「這算什麼,趙伯欣知道的才多,在咱們這兒,他算是個權威。」 我說:「趙伯欣怎麼是權威,溫局長才是權威。」 東方淡冷笑一聲說:「他還不如你,你還是個中學生,他呢?哼。」 東方淡說罷就離開了我。我很失望,覺得他要是再說下去很可能就要反對政府了。 我又去找趙伯欣。 我說:「聽東方淡說你是權威,我以後跟你學。」 趙伯欣笑笑,說了聲好。 我說:「你教我,現在就教。」 趙伯欣說:「以後,你看我怎麼做,慢慢就學會了。」 完了我去找周敬福,也說起向他學習的事。 周敬福沖我笑笑說:「你跟我學什麼?我跟你差不多。」然後就不理我了。 周敬福不愛說話,卻喜歡唱歌,渾厚的男低音,憂傷得叫人不知死了好還是活著好。 白色的濃霧陣陣升起, 迷住了我的雙眼和茫茫大地, 有一首哀歌回蕩在心裡, 我欲唱又止將隱痛藏起。 我一聽他唱這首歌鼻子就發酸,就感到有一種東西在胸腔裡浮上來沉下去,就忘了自己還有監視他的任務,呆鈍地停留在一種悲沉而遼闊的境界裡,久久不能自拔。 大概是歌聲的感染,我雖然痛恨周敬福的冷淡,但從來沒有給溫局長報告過周敬福的言行。所以每次等我報告了東方淡和趙伯欣的情況後,溫局長總要問: 「周敬福幹什麼了?」 我說:「上街數蟲子了。」 溫局長問:「他不說話?」 我說:「他不說話,就唱歌。」 有一次溫局長說:「他唱什麼歌你給我學學。」 我就學著唱起來。 溫局長皺著眉頭聽著,半晌說:「國民黨裡沒有這種歌,共產黨裡也沒有。」 我說:「那就讓他唱,咱不管他。」 溫局長說:「他都唱出『藏起』了,怎麼能不管?你知道他要把什麼藏起?他要把不滿藏起。新社會了,他不滿什麼你知道嗎?你給我好好監視他,他這個人大有名堂哩。」 但我仍然沒有發現他有什麼名堂。我甚至下班後跟蹤過周敬福兩次,每次都看到他哪兒也沒去,就回家了。 城市的花草樹木以及飛禽走獸螞蟻蜘蛛很快數完了。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數的,反正他們每人都報了一串數字。溫局長讓我造表把那些數字都登記上。我一邊登記一邊問他們: 「馬武,七隻狼是怎麼回事?我在哈國城長大,從來沒聽說過哈國城有狼。」 馬武說:「有,我看見了。」 我說:「你看見的肯定是狗。」 馬武叫起來:「你以為我連狗都不認識?狗有一個營,都是能咬死人的那種狗。」 我說:「咬死人的狗我也沒見過。」 馬武說:「是我管還是你管?你登記就是了。」 我登記著,又問朱有田:「麻雀十萬、烏鴉十萬、野鴿子十萬、老鷹十萬,怎麼都是十萬?」 朱有田得意地一笑道:「說明我管的多唄,我是司令,別人都是團長營長。」 我只好都寫了十萬。又問劉展紅:「你光說紅花九千朵、藍花五千朵、紫花六千朵、白花五千朵,到底是什麼花?」 劉展紅說:「我哪裡知道,我問過溫局長,溫局長也不知道。」 我說:「那你問問老百姓啊,老百姓肯定知道。」 劉展紅說:「我問了,稀奇古怪的名字我不會寫。」 我問周敬福:「怎麼你管的蜘蛛才二十個?屎殼郎才六個?」 周敬福說:「我就見過這麼多。」 我又說:「螞蟻六億五千萬個,你是不是扒開螞蟻窩數過?」 周敬福說:「是的。」 我說:「一窩螞蟻亂糟糟地胡爬,能數得清楚?」 周敬福說:「踩死了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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