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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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又是第二次進攻。這一次戈藍上校首先用炮火摧毀了西藏人的掩體,然後催兵急沖。退到寺院裡躲炮彈的西藏人再次沖出來,發現掩體全部被破壞,只好退回去,依託寺院最靠前的一排僧舍打擊瘋撲過來的十字精兵。僧舍頂上爬滿了西藏人,他們發現在這裡射擊比在地面來勁多了。 西甲喇嘛驚愕地看到奴馬代本也在僧舍頂上射擊,手攥大刀,跳過去問道:「山呢?山呢?你把山交給誰了?」再仰起脖子一看,禁不住揍了奴馬一拳,「哎喲佛祖,這下我沒辦法了。」 寺院後面的神山頂上,黑黝黝立著一片森林,都是十字精兵的影子。整個紫金寺包括僧舍頂上的西藏人都暴露在人家的鳥瞰中。 西甲喊起來:「快下去,下去。」 已經來不及了。山頂上機槍的掃射就像往下一簸箕一簸箕地扔豆子,扔到僧舍頂上就變成了人,人死了,一眨眼死了那麼多人。已經來不及沿著梯子下去了。西甲喇嘛被阿達尼瑪抱著跳了下去,落地的刹那,阿達尼瑪用自己的身子襯住了西甲,哢吧一聲響,是骨頭斷裂的聲音,但不知道是什麼骨頭。西甲喇嘛站起來,也把阿達尼瑪拉了起來。兩個人互相看看,又看看已經撲到十步遠的十字精兵。 阿達尼瑪說:「西甲總管大人,趕緊走。」 西甲喇嘛拾起落地的大刀,回身跳進僧舍門,看阿達尼瑪不動,又過來拉他。阿達尼瑪滿懷抱住西甲,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十字精兵。 好幾支來複槍一陣猛射,打爛了阿達尼瑪的脊背。阿達尼瑪僕向前面,這一僕用盡了他生命中最後的力氣,一下把牛高馬大的西甲喇嘛僕進了僧舍門。 西甲喇嘛悲情地大叫一聲:「兄弟。」就要揮舞大刀沖出去,卻被阿達尼瑪的頭絆了一下,不禁跪倒在地。阿達尼瑪死了,他死了也要保護自己衷心崇敬的大喇嘛西甲總管大人。就在那個瞬間,幾十支來複槍瞄準著僧舍門,誰出去誰死。 十字精兵沖到僧舍門前時,西甲喇嘛已經鎮定下來。他舉著大刀,藏在門邊,連續砍倒了兩個試圖進門的敵人。敵人猶豫著不敢進門,他趁機從後面的窗戶跳了出去。一出去就看到歐珠代本和果姆正帶著一隊人從經輪房前經過,要去堵截沖進紫金寺主巷道的敵人,西甲大喊一聲:「寸步不讓,寸土必爭,為佛教而死的時候到啦。」毆珠代本和果姆也跟著喊起來:「到啦,到啦。」 這一場搏殺天昏地暗,讓生命和死亡轉眼就親密無間,血泊在西藏人的喊聲和十字精兵的槍聲中迅速擴散,原來無常鬼才是人類至死不離的伴侶。如果人間的戰爭反映著天上神靈的矛盾,那麼此刻,天上的對抗也是如火如荼了吧。沒有雷鳴電閃,但雲碰雲的聲音卻脆生生地響亮著。雲把自己團起來,包緊了裡面的神,但神的面孔偶爾也會露出來,有忿怒獰厲的,也有肅穆嚴冷的,就跟寺廟裡的形象一個模樣。西藏人總是這樣想:你們的神和人怎麼跑到我們的天和地上來啦?西藏是佛國淨土,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你們越想佔領,我們就越不放棄。 幾乎沒有停頓,戈藍上校就發動了第三次進攻。 從寺後的神山頂上下來的是子彈雨,從面前洋魔陣地上射來的是炮彈雨。紫金寺遭受著立體打擊,守衛它的西藏人只能躲在殿堂裡,祈望炮彈不要穿越房頂落下來。許多僧舍平房被炸塌,古老而排場的紫金寺已是滿目瘡痍了。 炮轟之後,立刻就是步兵進攻。 西甲喇嘛決定:把敵人放進來打。放進來後,神山上的十字精兵就不會朝紫金寺開槍,正面的炮彈也不會亂炸了,可以保護西藏人,也可以保護紫金寺。 歐珠代本詫異道:「怎麼能放進來打?放進來多少?」 西甲喇嘛說:「越多越好。只要我們不死,紫金寺就是我們的。」 果姆說:「你們聽寺裡的佛在說什麼?說我們不會死。」 巷戰開始了。紫金寺殿堂、僧舍、囊欠(活佛府邸)、民房片片相連,巷道路徑縱橫交錯,對陌生人幾乎就是個迷宮,進得來,出不去,何況十字精兵在明處,西藏人在暗處。暗處的西藏人除了火繩槍,還有刀劍棍棒。《聖史》上說,這一場戰鬥無法描述,沒有主要戰場,沒有主力部隊,更沒有主要戰士。哪兒都在打,哪兒都在死人流血。幾乎所有的庭院殿內都發生了近身肉搏。紫金寺的全部佛像都見識了這場血腥沖天的信仰之戰。更多的十字精兵走進了死胡同,進去就是死。死前,西藏人盡情嘲弄著他們的莽撞:「噢呀,原來洋魔是沒有眼睛的瞎子,不撞到牆上是不回頭的。出路在頭頂的天上,有本事你們飛起來逃走吧,就像那只烏鴉。看啊,天上飛過了一隻不怕死的烏鴉。」 十字精兵退了,退回去的沒有幾個。 現在,戈藍上校怒火沖天。他覺得自己是個懦夫,到了這種時候,還要手下留情。他指的手下留情是:炮彈只打在了巷道場院和僧舍平房上,而沒有瞄準那些高崇富麗、雄偉壯觀的佛殿經堂,好像他跟西藏人一樣珍惜著紫金寺。不了,不能再珍惜了,就算摧毀所有的文物珍寶,十字精兵也不能再損失兵力。他下了命令:炸平紫金寺。但命令還沒有來得及執行,他又急急忙忙改變了。 來了一個人,帶著一隊西藏人,風塵僕僕。 戈藍上校吃了一驚:「你們沒有死,也沒有散,居然還能來幫助我們,果果中尉,莫不是上帝給我恩賜了你?」 果果中尉說:「不是沒有散,散了一些人,留下的這些都是沒辦法散回家去的,散回去就是死。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果果背叛了佛教,正在幫助十字精兵攻打西藏人。我們只能藏起來,不能露頭,一露頭就是死。可是我們能藏多久呢?又能藏到哪裡去呢?我們只能回來,上校。」 戈藍上校說:「死心塌地跟著我們吧,上帝會保佑你。」 果果中尉一臉隱晦,低著頭說:「上帝我是不信仰的,我信仰佛。我跟你們打仗也是為了不離開佛土西藏。」 戈藍上校說:「不信仰上帝的十字精兵是沒有的,也許你不久就會轉變。因為上帝給你的遠比佛給你的要多得多。你大概已經聽說我這次帶來了多少兵力,武器裝備也比以前好多了,看看我們的大炮小炮你就知道。勝利一定屬於我們,在我們佔領拉薩之後,我會推薦你出任……拉薩市長,或者更高的職位。」 聽到尕薩喇嘛的翻譯後,果果中尉欣慰地揚起頭說:「我來這裡是要告訴上校,你們不能再進去了,進去多少死多少。要進,得由我帶著你們進去。我是紫金寺的施主,熟悉這裡的所有殿堂路徑,不會亂走,更不會走到走不通的路上去。我知道佔領什麼地方,才算真正佔領了紫金寺。」 戈藍上校望瞭望天空,看到下午的陽光正在染濡天上的藍,絕妙的金藍色光暈似乎在用上帝的口吻笑呵呵對他講話:上校有福了。戈藍上校審視著果果中尉,想不出對方有任何引人入彀的理由,這才說:「那就開始吧,我可以讓你帶走一個縱隊,再加上你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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