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對西甲喇嘛來說,這一次巷戰是措手不及的。他吃驚十字精兵居然那麼快就熟悉了紫金寺,死胡同絕對不進,沿著最便捷的路,直奔樓層高的建築。

  紫金寺最高的樓層有四層,那是寺院的中心,叫吉祥寶洲,一層是擁有四十根柱子的大經堂,二層是卡拉紮倉,也就是顯宗經院,三層是醫明經院曼巴紮倉,四樓是一些佛堂和密修室。十字精兵首先集中兵力佔領了吉祥寶洲前面的護法殿,以此為依託,用機槍和來複槍密集的子彈,壓住來自吉祥寶洲的火力,然後沿著不熟悉的人絕對無法行走的房頂路線沖過去,佔領了三層曼巴紮倉和四層佛堂,然後從樓梯和窗戶甚至從地板上打洞射擊,把二層的西藏人趕到一層,又用同樣的辦法,把簇擁在一層大經堂的西藏人全部趕出了吉祥寶洲。

  就在西藏人從大經堂蜂擁而出時,護法殿窗口的機槍和門內來複槍一陣猛掃。屍體在這裡堆積起來,西甲喇嘛悲慘地吼叫一聲:「佛祖,佛祖。」

  西甲喇嘛也是從大經堂逃出來的。這裡是整個巷戰的指揮部,現在指揮部首先叫十字精兵端掉了。奔逃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影:果果代本?這才意識到現在是西藏人打西藏人,果果比他更熟悉紫金寺。

  跑到安全的地方後,西甲喇嘛叫來幾個打槍打得准的,要他們務必擊斃果果。但是他們找不到果果。果果中尉知道西甲喇嘛已經看到他,警覺地藏了起來。

  佔領了吉祥寶洲後,果果中尉告訴十字精兵:「不要亂闖,不要見路就走。向四周擴大戰果,一間房子一間房子地打。」他們有絕對優勢的火力,這樣的戰術很奏效,很快就佔領了紫金寺的一半地盤。這時,作為後盾的戈藍上校親自帶領兩個縱隊撲了過來,分兵圍住了紫金寺所有還沒有佔領的建築。

  但大部分建築裡已經沒有了堅守的西藏人。西甲喇嘛及時把部隊集中到了紫金寺的東部邊緣。事實上紫金寺已經失守了,當然是預料中的:寸步不讓、寸土必爭的戰法只能帶來這樣的結果。

  西甲喇嘛此刻站在兩層高的囊欠房頂上,命令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帶著打剩下的人迅速撤出紫金寺,向宗山城堡集中,自己和總管衛隊留下來,等待著果果的露面。

  歐珠代本去了,片刻又帶了十幾個人回到西甲身邊,說:「大喇嘛,我知道你要幹什麼,隊伍都交給奴馬代本了,我和果姆跟你在一起,是死是活我們不能把你丟下。」

  果姆說:「大喇嘛,歐珠說得對,我們死活在一起。」

  西甲說:「你們不要在這個時候說死。要死也不能死在這裡。紫金寺丟了不算什麼,我們還有整個江孜,還有宗山城堡。寸土必爭的意思就是不能死,死了你爭個烏鴉毛。下去,下去,你們都下去,現在這裡只能有我一個人。」

  歐珠代本和他的人以及總管衛隊都退到樓梯上和樓梯下,很不放心地盯著西甲喇嘛,隨時準備沖過去。

  這時戈藍上校帶人沖進了通往這邊的巷道,突然停下,看著房頂上迎著晚霞屹然不動的西甲喇嘛,有些犯怵:他好像在火燒雲裡燃燒,他為什麼不躲閃?難道他不知道他已經處在了來複槍的射程之內?西甲喇嘛,幸虧西藏只有一個西甲喇嘛。他朝前方打了一槍,並不是想打中西甲喇嘛,而是想打掉西甲喇嘛的威風,沒成想卻打出了對方的一聲吼叫:

  「果果,果果,果果你給我過來,我有話給你說。」

  戈藍上校在問過尕薩喇嘛後,對身邊的人說:「把果果中尉給我叫來。」

  有人立刻回答:「果果中尉已經來了。」又指給上校看。

  果果就在前面一間經輪房裡,正在用一支來複槍瞄準著西甲喇嘛。從他的角度,整個西甲喇嘛從頭到腳都暴露在他眼前,而且距離只有三十步。

  戈藍上校不喊了,也沒有命令別人開槍。他希望聽到果果中尉的槍聲,看到這個高大壯碩的喇嘛、令他佩服的西藏前線總指揮,倒在自己人的槍彈下。

  西甲喇嘛顯然沒有發現藏在經輪房裡的果果中尉,又開始喊:「果果,果果,你要是西藏人,你就給我站出來,聽我說幾句話。」等了幾秒鐘,又喊道,「不敢站出來是不是?但你的耳朵已經伸到我的嘴邊了,臭不可聞的耳朵,真想咬一口你呀。呸呸呸,你的肉是臭的,鷹不吃,狗不叼。我昨天見到你阿媽啦,你阿媽哭著說,我怎麼生了一個該下油鍋的兒子啊,他幫著洋魔打西藏人。你阿媽要去大雪山下轉經贖罪啦,為一個背叛了西藏的兒子,她要終生給神佛磕頭給西藏下跪啦。

  我昨天見到你兒子啦,他說我沒有阿爸了,我的阿爸投靠了洋魔就不是我的阿爸了。他如果還是我阿爸,我就得在所有人面前低下頭去,即使賤人的語言也會像石頭一樣砸死我了。我昨天見到你愛過的女人啦,女人說那個跟我好過的人,他不是果果代本,就是名字叫個果果代本,他情願吃洋魔的屎,也不吃西藏的青稞,豬狗不如的果果,你是餓死鬼托生的嗎,誰給你好吃的你就跟著誰。我昨天見到你家的狗啦,狗對我汪汪汪地叫,說你把果果給我叫來,我要咬死他。

  我的羞辱就像我的皮毛一樣多,別人一說我是果果家的狗,我都想死了。我昨天見到你家的牛你家的馬啦,牛和馬把屁股對著我不理我,說你一個前線總管,為什麼不打死果果?你不打死果果,你就不要見我們西藏的牛馬羊豬啦。我還見到給你起了名字的喇嘛啦,他說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是:當公牛發狂鬥毆的時候,被騸的日子也就不遠啦。下地獄都不配的人,你聽著,你已經沒有活路啦,你在洋魔的隊伍裡,西藏的冤魂遲早會吃了你。你要是離開洋魔的隊伍,遇到冰,冰會冰死你;遇到石頭,石頭會打死你;遇到蜜蜂,蜜蜂會蜇死你;遇到烏鴉,烏鴉拉屎會砸死你;遇到冬天,冬天的風刀子會殺了你;遇到喇嘛,喇嘛念咒會咒死你;遇到你阿爸,你阿爸會伸手掐死你。

  我知道你不想有這麼多的死,那你現在就站出來,站出來讓我前線總管打死你。如果你沒臉站出來,那就自己打死自己吧。這是你挽救你阿媽、你阿爸、你兒子、你的女人、你家的狗、你家的牛馬羊豬的唯一辦法。你不死,他們就會贖罪而死,羞愧而死。你好意思看著你的親人和你家那些有良心的畜生一個個為你死去嗎?我是丹吉林的大喇嘛,是達賴喇嘛親自下文書任命的前線總管,我現在宣佈,佛開除你啦,佛現在就等著你死呢,你要是不死,佛就開除你們全家,包括你已經死去的爺爺奶奶、你的祖宗八代。」

  西甲喇嘛還要說下去,但槍聲打斷了他的話。

  經輪房裡的果果開槍了。他沒有扣動來複槍的扳機,而是掏出了十字精兵配發給中尉的手槍。槍口是對準自己的,自己的嘴巴。似乎早就有預謀,不然情急之下他怎麼知道自殺的子彈從嘴裡打進去才會死得萬無一失呢?

  等果果中尉撲通一聲倒下,戈藍上校才意識到西甲喇嘛正在用語言的武器消滅這個給十字精兵立下汗馬功勞的西藏人。他立刻舉槍朝西甲喇嘛射擊,但打中卻是撲過來搶救西甲喇嘛的歐珠代本。

  歐珠代本只是丟失了一隻耳朵。他捂住自己右邊的臉,覺得生死關頭有沒有耳朵都一樣,便揮手甩著血點子,喝令總管衛隊的人裹挾西甲喇嘛離開,自己指揮帶來的十幾個人爬上囊欠房頂掩護。

  「還有你,不要上來,離開,快離開。」毆珠代本指著果姆說。他是第一次用命令的口氣對老婆說話。果姆愣住了,聽話地站在樓梯上。

  西甲喇嘛回頭看了一眼,驚呼道:「啊呀,女人不能死。」他奮力甩開總管衛隊的人,也不管自己是喇嘛對方是女人,跑過去一把揪住果姆的氆氌袍,拉起來就跑。

  幾乎在同時,地面上和神山上的十字精兵都把密集的子彈射向了房頂。歐珠代本和所有掩護西甲喇嘛的人,很快趴著不動了。

  戈藍上校命令部下停止射擊,感覺著突然出現的平靜,帶人走了過去。等他站到房檐下,仰頭看著房頂上一個個耷拉著血腦袋的西藏人時,突然感到眼前一陣搖晃,是天地房屋譁然震動的搖晃。他驚愕四顧,一身冷汗像血一樣冒了出來。只見歐珠代本和他的十幾個部下都臉朝下匍匐著,都睜著血紅大眼。血眼突然滾動起來,西藏人一個個蹦躍而起,張開血嘴,丫杈著手臂,淋漓著鮮血,從房頂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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