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


  「說實話,我到現在也不明白,權力和珍寶到底哪個更重要?上帝會不會把這兩樣東西同時交給一個人呢?」麥高麗將軍依然笑著,但笑意裡充滿了挑戰。

  戈藍上校乜斜著對方,似乎說:不要貪得無厭,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打到了江孜。

  麥高麗將軍用同樣的眼神告訴他:可是你失敗了,江孜一戰,幾乎全軍覆沒。

  戈藍上校不承認自己失敗,尤其是返程中他們順利抵達雜昌峽谷,被他隱藏在山林裡的殘餘部隊和尕薩喇嘛跟他會師後,這個念頭就更加堅定了。在他和麥高麗將軍並轡而行時,他告訴對方:「我們已經開通了從邊界到江孜的道路,在我們經過的所有地方,都不會再有西藏人的堵截。下一步的目的,就是開通從江孜到拉薩的道路。」

  麥高麗將軍知道他在表功,哼哼一笑說:「上校,別忘了,最後的勝利才是真正的勝利。」

  「是的,將軍,我們為最後的勝利而來。西藏劃歸英國的日子並不遙遠,上帝已經確定好了。」戈藍上校說這話時自信而激動,因為他看到從雜昌峽谷北路口那邊騎馬走來兩個人,其中一個竟是失蹤多日的達思牧師。他雖然還無法斷定這一次進攻江孜的成敗得失,但他知道,達思牧師是來幫助他的。

  達思牧師下馬站到戈藍上校面前時,臉上飛揚著亢奮的光點。戈藍上校熟悉這表情,眯起眼睛俯視著對方。達思牧師望了一眼長長的十字精兵隊伍,禁不住讚歎道:「這麼多人,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戈藍上校淡然一笑:「是什麼原因讓牧師又回來了呢?」

  達思說:「是戰爭,也是修煉,你的戰爭和我的修煉都還在繼續。」

  戈藍上校跳下馬背,掃了一眼達思身後拉著兩匹馬的西藏姑娘,期待地說:「你對我一定有什麼忠告,就像過去那樣?」

  達思點點頭:「也許很重要,也許不重要。從這裡一直向北是江孜,到了江孜白居寺,往東走,就是浪卡子宗,在江孜宗和浪卡子宗之間,聳立著卡諾拉雪山。我要繞開江孜,從雜昌峽谷北路口直插卡諾拉山口。佔領了這個山口,就等於切斷了西藏人通往拉薩的路。但如果西藏人佔領了卡諾拉山口,就會直插到這裡,切斷十字精兵的供給線和退路。」說罷,他展開「吉凶善惡圖」給戈藍上校看。

  戈藍上校一看,嚇了一跳:「幸虧牧師回來了,如果讓西藏人搶先佔領卡諾拉山口,我們很可能又會……」他咽下了後面的話,狐疑地望著對方。

  達思知道他想什麼,主動解釋道:「我逃走和回來都是修煉的需要。大火把頗阿勒莊園和十字精兵一起燒毀的時候,我就在年楚河東岸的洞穴前看著。那一刻,菩媸姑娘對我說,我的同胞燒了我的家,我只能跟著你了,你走到哪裡我跟到哪裡。所以我就來了,我在江孜已沒有任何牽掛。」

  戈藍上校看著菩媸姑娘問:「牧師,你準備把她當作什麼人?」

  達思說:「她是我的神。在我祈求上帝時,她就是聖母;在我祈求佛祖時,她就是佛母。」

  戈藍上校顯然不希望得到這樣的回答,搖搖頭說:「這是西藏人的思維,在我們英國,一個這樣漂亮的女人只可能充當兩種角色:貴婦人,或者,妓女。還是說打仗吧,你對這次進攻江孜還有什麼建議?」

  達思說:「我的建議很可能就是尕薩喇嘛的建議。」

  戈藍上校說:「你是說首先佔領紫金寺?」看到達思牧師點了點頭,又扭頭對麥高麗將軍說,「佔領了紫金寺,就切斷了江孜跟日喀則的聯繫;佔領了卡諾拉山口,就切斷了江孜跟拉薩的聯繫,同時又能防止西藏人切斷我們身後的供給線。將軍,你看怎麼辦?」

  勒馬站在一邊一直不吭聲的麥高麗將軍說:「我想喝一杯葡萄酒,慶賀一下達思牧師的歸來。」然後笨拙地溜下了馬背。

  再次上路時,戈藍上校撥出一隊十字精兵跟上了達思牧師和菩媸姑娘。他們從雜昌峽谷北路口,往東北插向了卡諾拉山口。

  重返江孜的戈藍上校經過謹慎偵察後,發現宗山城堡已經失守,白居寺、崗珠山、江洛林卡和紫金寺也都有西藏人把守,便將十字精兵開進了年楚河邊開闊的大窪地。

  他上次吃了分散駐紮的虧,這次便把所有兵力屯聚在了一起。即便西藏人前來圍打,幾炮就能轟開一個缺口,突圍是很容易的。

  休整了幾天,看西藏人沒有圍攻的跡象,便和麥高麗將軍商量,決定分兵兩路,一路原地不動,用來牽制分散把守的西藏人;一路為主力部隊,向西突進,務必拿下紫金寺。

  眼鏡喇嘛一行不斷換馬,晝夜奔馳,三天以後到達拉薩,七天以後返回江孜,在白居寺見到西甲喇嘛,遞上了噶廈命令。西甲閉上眼睛,擺擺手說:「你念給我聽吧,我想睡覺啦。」眼鏡喇嘛不知道他閉眼是因為不識字,生怕他睡著,朗聲念起來:

  水是西藏的龍脈,有龍神居住,萬萬不可炸壩子改河道,
  得罪了神明,貽患無窮,若是殃及全藏及子孫,萬死難當。
  抗擊洋魔,不能讓城堡、搶官府、燒莊園、放掉異教洋魔首惡之人及徒眾。要寸步不讓,寸土必爭。
  為保衛神聖佛法,報答皇上和達賴喇嘛的鴻恩盛德,務必同心協力消滅佛教之大敵——英國十字精兵,決不讓入侵者生還一兵一卒。

  西甲喇嘛睜開眼睛問:「這就是達賴喇嘛的旨命嗎?」

  眼鏡說:「達賴喇嘛讓噶廈緊急開會,噶廈會議就是這麼說的。」

  西甲苦苦一笑說:「噶廈就會說大話,迪牧活佛當攝政王的時候,肯定不會這麼說。為什麼要寸步不讓呢?我不走動怎麼能打倒你,我只有讓你十步,猛衝過去一拳,這樣才能打倒你嘛。」說著連連後退,就要當眾試驗一番,嚇得眼鏡喇嘛忽地蹲下,望著西甲高大偉岸的身影喊道:「我已經倒了,你別打,別打。」

  「就知道別打,別打,寸步不讓就是見洋魔別打。」西甲吼著。

  但無論西甲喇嘛怎樣生氣煩躁,他都必須執行噶廈的命令,因為噶廈的命令秉承了達賴喇嘛的旨意;還因為他已經明白:要是不聽話,勝利了也不算,也要按照罪責論處。他說:「這樣的打仗是堵了嘴念經,綁起來跳舞,經念不出來舞也跳不成,我不當前線總管了行不行?」然而他還是名正言順的前線總管。大家都知道,達賴喇嘛也知道,儘管他有那麼多罪狀,罄竹難書也好,千刀萬剮也罷,這場反侵略戰爭只能靠西甲喇嘛來打。

  西甲喇嘛氣狠狠地離開白居寺,登上了宗山城堡。他眺望原野,望到了十字精兵的屯兵佈局,忍不住對身邊的人說:「哪裡是佛?你們不要頭上安頭、嘴上安嘴,我就是佛。你看你看,就像我的腦袋長在洋魔脖子上,我怎麼想他們就怎麼做,開進大窪地了是不是?」他突然激動起來,大聲說,「快把兵力開上去,在年楚河上游的荒草壩子上埋火藥,現在還來得及。轟轟幾聲響,等荒草壩子一炸開,河水就來啦,淹掉大窪地,洋魔往哪裡跑?一跑我們就打,不是死,還是死。」

  阿達尼瑪轉身離開,要去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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