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三七


  點火是很容易的。西甲喇嘛讓人製作了一個火藥包,插上火繩,點著扔過去,火就起來了。火勢開始很小,如果十字精兵意識到危險,注意滅火,很可能就會避免。可是他們哪裡顧得上滅火呢。他們先是跑向了高闊牢固的頗阿勒莊園,一看莊園裡容納不了那麼多人,便分散在了數不清的貧民村舍裡。這時候隊伍已經亂了,士兵找不到長官,長官看不見士兵,英國人和雇傭軍攪渾在一起,廓爾喀人、印度人和南麓藏人攪渾在一起,互相不認識,你碰我,我擠你。官兵們都不管打仗,只顧保命了。

  火一起,風就來了,哪兒有十字精兵就往哪兒吹。劈裡啪啦到處響,無數房舍轉眼成了熊熊烈火的燃料。大火簇擁著頗阿勒莊園,不一會兒就把這座古老的粗木大石的建築燃著了。

  一片火的汪洋,翻騰逐浪,在西藏的黑天下面,燒化了所有的星星。

  戈藍上校見人就喊:「救火,救火。」但他的手下找遍了頗阿勒莊園,發現所有的水缸水甕都沒有一滴水,好像主人在逃跑之前,就已經做好了不讓來犯者救火的準備。戈藍上校呆愣著,他知道已是無計可施,只能死在火海之中了。這場關於西藏的戰爭居然會在江孜結束,居然會是英國十字精兵的慘敗。上帝,我為了你的事業來西藏拼命,你卻如此不眷顧我,讓我滅亡在一場野蠻的大火之中。

  死亡,想來就來的死亡。戈藍上校望著洶湧而來的大火,站在頗阿勒莊園的房頂上,就像準備涅盤似的,僵立不動。

  跟他一樣絕望的還有尕薩喇嘛。他為薩瑪寺而來,眼看就要達到目的了,卻被一場大火攔住了去路。但他畢竟是西藏人,此刻還不覺得必死無疑。他來到戈藍上校跟前,一把抓住對方的手,喊一聲:「跟我來。」

  在頗阿勒莊園和一片貧民村舍中間,有一道水渠,水渠旁邊是頗阿勒莊園打碾青稞的平場,平場盡頭,是一座巨大的俄博。俄博用石頭磊成了一個圓形的寶塔,上面箭叢稠密,經幡獵獵。尕薩喇嘛帶著戈藍上校來到這裡時,平場上已經擠滿了十字精兵。他們把堆放在那裡的青稞扔到了水渠裡,又用殘留在水渠裡的水搞濕了自己,算是苟且偷生。尕薩喇嘛拽著戈藍上校擠過人群,來到俄博跟前。俄博儘管還沒有著火,但誰也不敢爬上去。俄博太高了,上去就是靶子。

  尕薩喇嘛說:「上校快上去,趁上面還沒有著火。」看戈藍上校在猶豫,他自己先踩著石頭爬到了頂端。他把易燃的箭叢一抱一抱拔起來,扔得遠遠的,再把經幡撕下來摁到了石頭底下,催促道:「不要害怕高處目標大,俄博是神的住所,西藏人不敢朝它開槍。」

  戈藍上校想想,也對,趕緊爬了上去。

  天色的黑暗漸漸消退,火勢還在蔓延,不過跟十字精兵已經沒關係了。燒沒了頗阿勒莊園和貧民村舍的大火不甘熄滅地竄向了青稞地。這是全西藏最遼闊的青稞地,就在包圍十字精兵的西藏人面前啪啪啦啦地燃燒起來。許多西藏人都去撲火,卻被西甲喇嘛喝止住了。他的意思是:不是不能撲火,但不能因為撲火讓十字精兵逃跑了。他得看到這場戰鬥的結果。他等待著天亮,太陽照射大地的時刻。

  這個時刻來得有些緩慢,好像老天並不情願披露真實。

  太陽之下,焦土之上,戰爭的悲劇殘酷到超出了人的想像。西藏人呆愣著,他們沒想到,自己點燃的竟是這樣一場大火:無法形容,不忍目睹,即使他們對英國十字精兵仇恨滿胸,怒氣衝天,也不想讓白晝證明是自己製造了這樣的焰火地獄。他們既看到了西藏人打敗十字精兵的代價:頗阿勒莊園和無數村舍變成焦墟後煙浪描畫出的未來——多少人將會無家可歸;更看到了英國十字精兵欲圖佔領西藏的代價:斃命多多,焦人遍地,有死於槍彈的,有死於石頭弓箭的,也有死於刀劍棍棒的,但更多的死於大火。滔天大火讓十字精兵留下了無法計數的死屍。

  西甲喇嘛在早晨清透的陽光裡掃視著戰場,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冷峻和寒氣逼人的嚴酷。他逼迫的不光是敵人,更是自己:這些都是我殺死的人。佛祖啊,我怎麼殺死了這麼多人?

  活著的人並不多。他們有的擁擠在水渠旁邊打碾青稞的平場上,有的趴伏在平場盡頭巨大的俄博之上,讓人覺得西藏的佛在這一刻用無垠的慈悲保佑了他的敵人。

  西甲喇嘛帶著人圍向了平場和俄博。而在他們身後,青稞地還在燃燒。

  殘存在這裡的十字精兵一個個瞪著西藏人,那些恐懼的眼睛裡,絕望和乞求就像大火之後的灰燼,在焦黑中冒著青煙。

  西藏人端著裝好彈藥、插好火繩的槍,緩慢接近著,不時地看看西甲喇嘛。

  西甲喇嘛走在最前面,只要他揚手喊一聲「打」,西藏人就會用最快的速度點燃火繩,瞄準射擊。雖然他們不願意朝俄博開槍,平場上的十字精兵卻是可以隨便打的。讓洋魔轉眼躺倒一片,就像此前他們動不動讓西藏人躺倒一片一樣。

  西甲喇嘛身邊是阿達尼瑪。好幾次,阿達尼瑪都代替西甲喇嘛揚起了手。但西藏人認得西甲喇嘛的手,那是一隻其大無比的手,那只手的揮動永遠都帶著一股天生的威嚴和優雅,帶著一種別人無法模仿的佛菩薩的氣質。沒有人開槍,他們仍然盯著西甲喇嘛。

  西甲喇嘛還是靠近著,幾乎可以一把攥住平場上的十字精兵了。十字精兵騷動起來,前面的人朝後退,後面的人往前推。

  突然一聲大喊:「放下武器。」

  西藏人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西甲喇嘛的喊聲,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服從了。平端的火繩槍紛紛立了起來。

  西甲喇嘛又喊一聲:「誰叫你們放下武器了?」

  西藏人趕緊又把槍端起來。

  西甲喇嘛又喊:「放下武器。」

  站在俄博上的尕薩喇嘛聽明白了,翻譯給戈藍上校。

  戈藍上校咬牙切齒地嘀咕道:「這是上帝的恥辱。」然後命令自己的部隊:「放下武器。」

  十字精兵紛紛把來複槍放到了地上,或者扔到了水渠裡。

  所有人都看著西甲喇嘛,不知道接下來他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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