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三八


  其實西甲喇嘛自己也不知道,按照戰場的規律和他沒有思考前的慣性做法,這些十字精兵是統統要被殺死的。但是他現在有了思考:在洋魔不能殺我們的時候,為什麼我們還要殺洋魔?再殺就是多餘的,是殺的多餘,也是死的多餘。佛祖啊,我不能再殺了,不能再殺了,再殺你就會怪罪我了。

  西甲喇嘛更加突然地喊了一句:「回去吧,不要再來啦。」

  這是什麼意思?暫時,西藏人和十字精兵都沒有理解。

  但是很快,感覺命懸一線的戈藍上校在尕薩喇嘛還沒有翻譯的時候,就做出了正確反應,他用英語回應道:「再見了,西藏人。」然後跳下俄博,朝前走去。

  尕薩喇嘛跟上了他。那些無不有傷的十字精兵殘餘跟上了他。他們朝著西甲喇嘛走來。西甲喇嘛硬幫幫地挺立著,挺立著,突然一聲歎息,讓開了。

  「請記住,是佛祖放你們走的。」西甲喇嘛大聲說殘餘的十字精兵踏著西藏的焦土,穿過殘煙彌漫的村舍,走向了南方,那是他們原路返回的方向,是他們撤離西藏的必經之地。

  隨同戈藍上校撤離的還有攻打紫金寺的十字精兵。他們被昨夜的彌天大火嚇蒙了,雖然處在西藏人的包圍圈之外,但不摸底細,不敢過來救援。現在他們過來了,來了就只能投降。後面是守衛紫金寺的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的追攆,前面是遍地西藏人的堵截,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繳械投降。

  但是西甲喇嘛不知道,攻打紫金寺的十字精兵除了廓爾喀人,還有叛變投敵的果果中尉和他的部下。現在,果果中尉和他的部下不見了,他們在撤離紫金寺後,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聖史》上沒說果果中尉,只說西甲喇嘛就像一個佛教徒放生籠中鳥、困中獸一樣,放生了慘敗待斃的戈藍上校和英國十字精兵。

  西甲喇嘛目送著遠去的敵人,突然回過神來,使人叫來宗本岩措,告訴他:「這些洋魔都是江孜宗的客人,你帶上江孜民兵送送他們,一直把這些死剩下的人押送出西藏的大門。西藏的大門在哪裡,問問隨人鷹你就知道啦,在一個叫日納山的地方。絕不能讓洋魔停下來,必要的時候可以用槍和死人警告他們。狼追兔子見過吧?追啊追,直到兔子看不見。別忘了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送鬼送到南山,山神一手遮天。」

  宗本岩措呆愣著,尋思自己該去還是不該去。

  西甲厲聲道:「不想去?我的命令哪個敢不執行?你不去,那我就親自去了。我把江孜交給你,把這麼多軍隊交給你,你指揮得了嗎?糌粑在哪裡?幹肉在哪裡?你不會讓他們都到田野裡去搓揉青稞穗子吃吧?啊呀呀,在宗本大人的領導下,年楚河裡淌牛奶,草枝枝上結幹肉啦,大家都喝去吧,吃去吧。」口氣裡充滿了對這位江孜宗本的嘲諷和蔑視。

  宗本岩措不吭聲,彎彎腰,走了。

  西甲又對總管衛隊的隊長阿達尼瑪說:「傳我的命令,僧兵們都留下,超度這裡的亡靈。民兵都去救火,我們不能燒了西藏的青稞地。」

  阿達尼瑪帶著總管衛隊的十個僧兵,騎上馬,耀武揚威地傳達命令去了。

  西甲喇嘛再次矚目死人累累的火葬場,朝著天空喊起來:「佛祖,這些都是我殺死的人。跟這些西藏人無關,所有的洋魔都是我一個人殺死的。我的該死的戰略戰術,殺死了這麼多十字精兵。佛祖,聽明白了嗎?我的地獄之災越來越沒有盡頭了,十輩子百輩子千輩子萬輩子,都要在地獄裡的接受冰凍火烤了,佛祖。」

  喊聲未已,就見一切智·虛空王浪喀加布出現在死人堆裡,正在以一個世外高僧的從容鎮定,超度著千百亡靈的離去:

  ……死亡讓你們覺悟,你們已是覺悟家族的兒女了,請聽我說:生命由地水火風四種元素組成,現在,地元素正在消失,堅硬的骨骼已無法支撐你們的身體,血肉正在冷卻,經脈堵塞了,走吧,走吧,你們只能走了。現在,水元素正在消失,快樂和痛苦的感覺遠離你們而去,所有的念想都化作烏有,心停止了跳動,七竅是乾枯的,沒有了血液和汗水以及所有的液體,你們聽不到任何聲音,霧氣和光脈散了,無可挽回地散了。

  現在,火元素正在消失,你們的溫暖已成過去,不再柔軟,沒有彎曲,也不再消化食物,打嗝說話,吐氣吞咽,張嘴閉嘴,睜眼閉眼,都沒有了,冷下去,冷下去,頭先冷下去,心臟和身子冷下去,五臟和雙腿最後冷下去。現在,風元素正在消失,不再有存在的意志,也沒有塵世的牽掛,只有靈識還不肯離開,就像不忍離去的火光,徘徊在燈油已經乾枯的碗盞上。閃爍啊閃爍,一匹馬的閃爍,是飛馳而上的精神,一切都消融在靈識裡,那是一脈光體,是生命的本質,它們要在七七四十九天的流離失所中,尋找將來的歸宿,有進入輪回的,有獲得解脫的。

  在最後的機會到來之前,請聽我的聲音,你們是五蘊皆空者,是心無掛礙者,是真實不虛者,是離苦得樂者。請聽我說,覺悟家族的兒女們,從現在起,你們能夠施捨給世間的,就只有你們的肉體了,這是最後的行善,請你們散發死亡的味道,迎接鷲鷹的到來吧。覺悟家族的兒女們,我現在借助你們的死亡,以祝福解脫和喚醒慈悲的態度,為一切如虛空般無量無邊的眾生而證得圓滿的佛果。願我是你們的保護人,願我是流浪者的安慰和嚮導,願我是航行者的海洋、過河者的橋樑,願我是一切眾生、一切痛苦、一切生命的解脫良藥……

  虛空王的超度一直持續著,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不知什麼時候結束。他聲音悠揚,神態超然,平靜的面孔後面,是心態的空寂寥廓。

  西甲喇嘛看到原野裡出現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一個穿黑道袍的人。他們從東邊走來,一接近黑茫茫的焦墟葬場,便迅速下馬,低下頭,一個個把身影勾勒成了驚訝的問號。馬翁牧師來了,面對這麼多死去的十字精兵,在虛空王以及數千佛教僧人的超度裡,摻進去了基督信徒的悲聲祈禱。

  按照「吉凶善惡圖」的指引,馬翁牧師已經從最便捷的路往東走向了浪卡子,那是去拉薩的必經之地。但是昨夜的大火拖住了他毅然前去的腳步。火勢太大了,他都離開那麼遠了還能看得到。出大事了。戰爭,就是許多人的災難一起發生的大事件。馬翁牧師回頭矚望著,望到映紅的天空之上,飄浮著上帝的召喚,於是他匆匆返回。他帶著他的衛隊和他的西藏信徒,穿行在焦墟裡,向每一個遇到的死人祈禱:

  神啊,我們都是有罪的人。我們接受耶穌就是接受一個偉大的救主,求你按照你的應許,洗淨我們的靈魂。我們為著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情感謝耶穌,為著他為我們所做的一切而讚美他。我們在天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早日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它已然行在天上。

  請赦免我們的罪,救我們脫離兇險。因為我們知道,所有的國度、權柄、榮耀都屬於你。死去的人,你們的靈魂正在哭泣,請像我一樣向在天的父繼續禱告吧。當我們把自己的罪惡帶到西藏,上帝便按照最初的承諾懲罰了我們。一切苦難都是對人自身犯罪的惡報。我們忍受吧,我們用死亡來贖罪吧。可憐的人,你們已經獲救,我看到贖罪的靈魂正要出發,去天國報到。漫長的天國之路上,我為你們的靈魂祈禱:願你們彼此相愛,因為神就是愛,你們被愛包容著,所有人都被愛包容著。當愛降臨的時候,我主耶穌也會駕著雲彩從天上降臨。而你們就是耶穌的隨從、愛的使者了。一路走好。

  阿門。

  馬翁牧師祈禱著,不斷在胸前畫著十字,痛苦和悲哀佔據了整個面孔,就像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把自己的表情交給了他。他在受罪,替所有人受罪,似乎所有人的痛都是他的痛,所有人的死都是他的死。他是一個從眾死堆裡站起來的大痛者,他的痛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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