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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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牧說:「今天沒有風。」他詫異的是否太的去向。作為駐藏大臣,否太不該擅自造訪西藏的任何一座寺院,即使參觀遊覽,也應該由攝政王陪同。 否太說:「無風就好,西藏的風太硬了。我去看看班丹活佛。攝政大人,江孜白居寺的班丹活佛你熟悉吧?」 迪牧活佛驚上加驚:班丹活佛到了拉薩,自己作為攝政王居然不知道?當然不怪自己消息閉塞,只怪班丹活佛不稟告行止。班丹活佛為什麼不稟告? 否太似乎一眼看到了迪牧活佛心裡,笑著說:「英人在給朝廷的照會中,多次提及班丹活佛。朝廷乃至皇上正在考慮按照英人的要求,詔封他為『諾門罕』。我要去看看他。」 迪牧活佛言不由衷地說:「好啊,西藏又將增加一名諾門罕了。」他擔憂的,當然不是關於「諾門罕」的詔封,而是功德林的存在。 功德林是班丹活佛少年時修行過的本寺,是他傳承教法的堅強後盾。但現在,可不僅僅是傳承教法了。功德林和哲蚌寺密切,也跟甘丹寺和下密院友好,加上朝廷的支持,班丹活佛一旦移居功德林,這個修持時輪堪輿大法的高僧便會成為功德林的代表。而作為功德林的代表,如果他想走向西藏權力的峰巔,障礙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現任攝政王迪牧。莫非班丹活佛就是否太剛才說的,有可能取代他成為新一任攝政王的「識時務之俊傑」? 當然迪牧活佛也明白,否太的舉動還僅僅是警告,他也可以不被取代,那就是按照否太傳達的諭旨:放棄武力抵抗,搞什麼文爭理阻。 按朝廷旨意,前任駐藏大臣文碩是要被「革職查辦」的,但查辦卻始終未能實行。 否太上任時帶來了三十名扈衛,這三十名扈衛理應押解文碩前往京城,但否太以為原來官邸的轎夫侍衛都是文碩的人,未必聽他的,便把自己帶來的留下,指派原來的清兵侍衛從速押解文碩進京。這實際上把文碩和老官邸的人都趕出了駐藏大臣官邸。同時被趕出去的,還有攝政王迪牧送給文碩的七品俗官漢餐大廚師和五品僧官藏餐大廚師。他們當然不能跟著文碩走,只好告辭,回到丹吉林去了。只有雪村姑娘哪兒也不去,就跟著文碩。她走時把供在佛像前用黃綾包起來的那截右手食指揣在了身上,看到那尊銅鑄佛像被否太當作了掛官帽的架子,便拿掉官帽,把佛像抱進了懷裡。否太看著,也沒有阻攔。他是不信佛的,對他來說,抱走一尊佛就像抱走了一塊磚。 離開駐藏大臣官邸的當天,文碩和他的侍衛便上路了。但他們往西剛剛路過布達拉宮,就被一群擁出宮門的僧人圍了起來。 僧人們拉文碩下馬,肆無忌憚地叱責他,把對朝廷對駐藏大臣的所有不滿,都發洩在了這個下野的官員身上:「好一個吃裡扒外的奸賊,就是你把西藏出賣給了洋魔。要是你不在洋魔的條約上畫押,西藏會有今天嗎?聽說洋魔已經打到多情湖和曲眉仙郭一帶了。佛教之敵在西藏的土地上走了多長的路,你算算,再走下去,說不定就要走到拉薩了吧。你把西藏賣給洋魔,自己拿了錢,就想毒蛇一樣溜走。那不行,咬了人的毒蛇就算脫了皮我們也認得。你不戴官帽不穿官服就以為鷲鷹的眼睛看不見啦?布達拉宮高高的在天上,達賴喇嘛在東日光殿的陽臺上早就看見你啦。你不能走,要走也應該往東走。你去到洋魔哪裡把條約要回來,抹掉你的畫押,就說你下臺啦,不算數啦。」 文碩聽話地拉馬轉身,往東走去。侍衛們趕緊跟上。 但僧人們還是不放過他:「不行,你也不能往東走,一出拉薩,我們就看不見你啦。誰知道你會在什麼地方一拐,就拐到北京去啦。你留下,派個人去見洋魔,把條約要回來,我們就放你;條約要不回來,你是不能活著離開西藏的。」 文碩說:「佛祖,這怎麼行?你們的佛祖也是我的佛祖,你們問問佛祖,國與國的條約豈是想要就能要回來的?」 僧人們說:「問過啦,我們都問過啦,可以的。」 文碩沒有走成。他被那些僧人關在了布達拉宮腳下雪村深處的一間小房子裡。關了幾天後,文碩對不時來探望他的侍衛說:「看來我一時無法脫身。你們暫且散了吧。非常時刻,不會有人怪罪你們的。」這些侍衛是文碩上一任駐藏大臣留下來的,在拉薩最少也有七八年光景,娶了藏妻生了孩子的不在少數,本來就不想踏上漫長的進京之路,聽文碩這麼一說,幾乎一哄而散。大部分消失在拉薩的街巷裡再也沒有露面。有幾個想回內地的,也都湊足路費,自己一走了之。他們都是同樣的想法:主人已經變成了犯人,沒有誰給他們發餉,還是自己顧自己吧。 又過了幾天,文碩對看押他的僧人說,他準備寫信給洋魔,把條約要回來,讓僧人們撕掉。那僧人立刻送來了紙筆和雞毛。文碩寫了一封信,在信紙上沾了雞毛,交給來送飯的雪村姑娘說:「這事只能由你來辦了,騎上我的馬,去前線,找一個叫魏冰豪的滿人,一定要找到。」 羅布次仁帶來了兩千民兵,沱美活佛帶來了一千五百僧兵,俄爾總管帶來了夏瓊娃代本團的七百多藏兵,曲眉仙郭一下子增加了這麼多人馬。加上原來的藏兵、僧兵、民兵,只見曲眉仙郭北邊的石牆後面,直到古老的朝聖路兩側,水汽彌漫的隘口旦巴澤林夜哭泉之前,藍綠的多情湖邊,到處都是嚴陣以待的西藏人。西甲喇嘛興奮得騎在馬上,這兒走走,那兒看看,就像一個視察部隊的將軍,忽而翹頭,忽而俯首,逢人就說:「這下好啦,我的戰略戰術就能實現啦。告訴森巴軍,他們就不用參戰啦,養好精神,等勝利了給大家跳舞。他們多長時間沒跳舞啦?這次讓他們跳個夠。」視察完了,便走向俄爾總管的帳篷。 俄爾總管是最後到達曲眉仙郭的。來了以後立即安營,立即開會。西甲喇嘛大大咧咧走進帳篷時,會議已經開始。講話的俄爾總管突然不講了。帳篷裡一片安靜。 西甲喇嘛奇怪地看著在場的頭頭腦腦,問道:「你們在幹什麼?開會?我是指揮打仗的,戰場上開會怎麼不叫我?」 俄爾總管說:「現在不需要打仗啦,你的指揮已經結束。」 西甲更奇怪了:「不需要打仗?那你帶著夏瓊娃代本團來幹什麼?」 俄爾說:「我帶他們來是維持秩序的。夏瓊娃代本團現在是唯一健全的西藏正規軍代本團,誰敢再挑起戰爭,他們就鎮壓誰。我們開會的目的就是要文爭理阻,什麼叫文爭理阻呢?就是給洋魔講道理,讓他們回去。」 西甲說:「要是講道理就能把洋魔講回去,洋魔早就回去啦。道理在日納山在隆吐山時我就給他們講過,他們不聽。」 俄爾說:「你一個底層喇嘛有什麼道理?他們當然不聽。現在要代表新任駐藏大臣否太和攝政王迪牧講道理。我們已經派人通知洋魔,定一個合適的地點、合適的時間,好好地講講道理。我們正在商量誰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們雖然有道理,但也得能言善辯。」 西甲喇嘛氣得都要暈倒了,大喘一口氣說:「佛祖啊,你讓這些人清醒一下吧,他們要給獅子老虎說,你別吃肉;要給牛羊騾馬說,你別吃草。山,流淌起來吧,水,高聳入雲吧。兔子是不是跑的,老鼠是不是打洞的,你問問山神爺就知道啦。洋魔的屁股難道是嘴,吃的不在上面,拉的不在下面?你想讓洋魔變成菩薩,想讓上帝變成佛?也不問喇嘛們同意不同意。月亮在白天,太陽在夜晚,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忘掉啦:不可能的事情不要辦。」他說著一連串的比喻,憤怒地出了帳篷,越想越氣,又返回去,大聲說,「陀陀喇嘛們全死啦,那麼多藏兵僧兵民兵都死啦,你們還要講道理?你們這些細糌粑吃壞了腸子的貴族,有一點良心沒有?佛祖啊,不是洋魔滅佛,是這些不打仗的貴族滅佛。西藏要死啦,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但是我不死,我還要打洋魔。願意打仗的,跟我走。」 西甲喇嘛大步走出了帳篷。 僧兵總管沱美活佛跟出來,追上了自己的弟子:「我最初帶來的兩個僧兵代本團加上新來的一千五百僧兵,一共四個代本團都歸你啦,去吧,打洋魔去吧,我留在這裡參與談判。」 西甲一把拉住沱美活佛說:「尊師,不要去。」 但是沱美活佛還是去了。作為僧兵總管,他覺得自己有服從駐藏大臣和攝政王迪牧的義務。 帳篷裡,大家繼續商量去給洋魔講道理的合適人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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