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第二天,羅布次仁就帶人出發了。兩千民兵的隊伍,浩浩蕩蕩一大片,讓他重新撿回了自尊和傲慢。西甲喇嘛,戰場上見,你算什麼,一個兵也沒有。仿佛他的敵人不是洋魔,而是那個能幹的被攝政哥哥視為叛徒的丹吉林喇嘛。

  而在宗山城堡的大門口,頓珠噶倫眺望遠去的羅布次仁,心裡一陣獰笑,從胸兜裡掏出一封昨天收到的來自攝政王和噶廈政府的雞毛箭書,手指在「十萬火急」的字樣上摩挲著,再次看了看,幾下撕得粉碎。不能怪我啊,是攝政弟弟不聽攝政王的旨意。我是多麼窩囊啊,不僅要聽命于攝政王,還要受到攝政弟弟的挾制。頓珠噶倫想著,笑了。

  沱美活佛來得最早,第十天他就出現在曲眉仙郭西甲喇嘛面前。這次他帶來了一千五百僧兵,色拉寺和甘丹寺的人少些,主要是哲蚌寺和後藏其他寺院的人。現在他已經顧不得僧團派系之間的矛盾了,只要能召集到,他都會說:「大家都是一個佛祖,釋迦牟尼看你看我的眼光是一樣的。洋魔想毀掉的佛,是我的佛,也是你的佛。西藏是大家的西藏,我們只有一個敵人,那就是洋魔。觀世音菩薩派來了勝軍大王,他就在前線等著你們呢。」可以想像沱美活佛的悲智行願四菩薩大法在這個時候如何幫助他完成了一件一般人很難完成的事情,至少行路的速度在他和僧兵的腳下已是鳥飛風走了。他看到石牆依舊,西甲喇嘛和所有僧俗戰士安然無恙,慶倖得長舒一口氣,問道:「你到底有什麼辦法,能讓戰爭停下來?」

  西甲喇嘛說:「這是小事,很簡單的。」原來他把來投奔他的馬翁牧師以及他的衛隊全部綁起來,推到石牆頭上,告訴十字精兵的戈藍上校:如果他們敢於進攻,西藏人就會殺了馬翁牧師和所有這些英國人。

  沱美說:「可是你曾經向馬翁牧師保證,讓他們活著到達拉薩,不會死在路上。」

  西甲愣了一下:「尊師,其實你是知道的,我怎麼說怎麼想你都知道。」

  沱美說:「兩心不二,才能證明弟子是真弟子,上師是真上師,此一世你和我是分不開了。但我並不知道戰爭的結果,就像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再次開戰。」

  西甲說:「尊師,很快就又會開戰。有了你的一千五百僧兵,不管俄爾總管和羅布次仁帶來多少援兵,我都有把握讓全西藏的鷲鷹來這裡啄食洋魔的屍體。我說了這裡是死亡之坑。洋魔一定會死的,全部死盡。尊師啊,我向你保證。」

  新任駐藏大臣否太到達拉薩後的第二天,攝政王迪牧活佛便去官邸拜訪,然後一起去布達拉宮拜會了十三世達賴喇嘛土登嘉措。都是必要的禮節,說著一些互相祝福恭維的話。否太轉賜了皇上祝福達賴喇嘛吉祥安康的一隻檀香木如意。達賴喇嘛也特地祝福了皇上、皇太后,又讓否太跟他平起平坐喝了酥油茶,便算是雙方都盡到了禮節。然後否太回訪了攝政王迪牧活佛。

  這是一次很重要的拜訪,幾乎可以看作是西藏政局大動盪的開端。

  攝政王把受訪的地點安排在了丹吉林大自在佛殿裡。樓上是攝政王的佛舍,一個可以表示親近的私密之地,迪牧活佛沒有請否太上去;前面是護法神殿,那是個公事公辦的地方,也沒有請他進去。迪牧似乎想表明他和這位新任駐藏大臣不親不疏的關係,專門在大自在佛殿的南偏殿裡擺了幾案和木床卡墊。

  上茶的時候,否太說他喝不慣酥油茶,只喝清茶。迪牧活佛為難了,說他這裡沒有漢地的清茶。否太笑著說茶葉他自己帶來了。說著讓隨從把茶葉拿出來,交給了端送酥油茶的侍從喇嘛。迪牧活佛看了不高興:一個來西藏的人,拒絕喝酥油茶,就跟拒絕和西藏人交往是一樣的。而且你也不能自帶茶葉來人家家裡做客,這是防人和瞧不起人的表示,好像人家要毒死你或者招待不起你。迪牧活佛板著臉不說話。

  不等清茶上來,否太就急迫地說:「關於英藏戰事,攝政大人有何高見?」

  迪牧活佛說:「我聽大人的,大人的高見。」

  否太傲慢地說:「據我所知,英人是主動不肯星夜進兵,速占拉薩。如若不然,不等我到來,拉薩早已兵臨城下了。」

  攝政王迪牧眼睛繃得老大:這怎麼是一個駐藏大臣的口氣?

  否太接著說:「恕本大臣直言,英人的忍讓是全藏生民的福氣。藏番不僅毫無感恩戴德之意,反而不遵約束,妄稱兵戈,挑起禍端,大國之威,就敗在一群無理徒眾之手,真是咎由自取。我作為朝廷命官,悲慚交加。」

  迪牧詫異地望著對方的眼睛,想仔細看清那裡面是黑珠子還是藍珠子。既然是黑珠子,怎麼說的是英國人應該說的話?恍然覺得是黑水白獸來到了面前。他突然搖搖頭說:「黑和白的顏色我們還是分得清的,強盜的願望就是砍了你一顆頭你必須獻上第二顆頭。我們黑頭藏民的頭就像田野裡的豌豆,被洋魔砍得滿地亂滾。砍下的頭絆了他們一跤,就說是我們挑起了禍端。大人的話我怎麼聽不明白?」

  否太輕蔑地「哼哼」一聲:「攝政大人繆見如此之深,怪不得西藏戰事不斷。英人大炮洋槍,佔領整個世界都是易如反掌,區區西藏算得了什麼。英人節節勝利,頗具不忍之心,仍然思慮周密,以邦交為重。這是仁者用心,恩威並著,寬厚之意,無涯無量。我們能做的,唯有率領番民,瓣香遙謝。」

  迪牧雙手合十,拜著否太說:「哎呀呀,你是哪裡的神,說這樣的話?洋魔想用上帝耶教取代殊勝佛教,我們這些釋迦牟尼的信徒,不能不派兵攔住他。」

  否太說:「藏番如果擔憂異教來侵,理應命令前線僧俗官員,息兵罷鬥,雅量待人,文爭理阻,怎麼可以膽大妄為,執兵無禮呢?」

  迪牧惱怒地站起來:「說我們無禮,這是誰的指斥?」

  清茶來了。侍從喇嘛雙手把一碗茶放在了否太面前的幾案上。否太看了一眼說:「頭道茶怎麼黑乎乎的?一點清爽雅氣都沒有,是不是煮了?這茶是皇上賞賜的安徽貢茶,一煮就變成渾水了。」他冷笑著搖搖頭,意思是:愚昧竟至於此。迪牧活佛揮手讓侍從喇嘛退下,也沒說換茶,仿佛說:愛喝不喝,我們西藏都是煮著喝茶。

  迪牧坐下,口氣強硬地說:「我們是保守西藏領土,應由我們自己作主。只請求大皇帝及朝廷諭調漢兵,資助軍餉,這是驅走洋魔的保證。」

  否太故作驚訝地說:「此等言論,令人髮指。我懇切開導,攝政大人仍然執迷不悟。看來要讓你們心服口服,就得任由你們去打,任由你們失敗,才可收心悔改。好比釜底抽薪,讓英人好好鞭笞教訓,你們才能聽本大臣的話。」說罷,端起煮茶喝了一口,吃驚道,「味道不錯,裡面放了什麼?鹽?」

  迪牧活佛默然不語,憤恨讓他幾乎閉氣。

  否太說:「本大臣的話就是皇上的話,是朝廷的諭旨。我辦不到,我官命兩休;你辦不到,你官命兩休。趕快派人,文爭理阻是上策。不能再授英人以柄要挾朝廷了。」

  迪牧噴一口憤氣,咳嗽了幾聲說:「大人的話,我無法傳達,難以開口。」

  否太從腰囊裡拿出諭旨,遞給迪牧:「憑此傳達,有什麼難以開口的。」

  迪牧把諭旨丟到幾案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否太說:「我在西藏任上,就是要千方百計阻止西藏戰事。朝廷有話,如果攝政大人感到為難,將敕命識時務之俊傑擔當攝政。你仔細琢磨,我該說的都說了。」他又喝了一口煮茶,咂咂嘴,站起來,仿佛是不經意地問道,「此去功德林,是逆風還是順風?」

  迪牧活佛睜開眼睛,訝異地望著否太。

  否太解釋道:「逆風就用布遮臉,順風就下轎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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