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達思說:「你來晚了,那姑娘,很慘很慘。」

  西甲喇嘛瞪著達思牧師,雖然看不清對方的面孔,但知道對方的眼睛是閉著的:「很慘?那一定是我不願意看到的慘。快告訴我她在哪裡?」

  達思說:「我已經說了,你來晚啦,來不及啦。」

  西甲說:「你是說,她死啦?怎麼死的?屍體在哪裡?」

  達思說:「你不要再問了,我沒見到屍體。」

  西甲跪在地上,哭著說:「好人,你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達思冷酷地說:「我不能告訴你。」說著把一團衣服塞到西甲懷裡,「把你的袈裟脫掉,穿上這套英國人的軍服,不然你跑不出營地。」然後又把一布袋半融化的熱酥油和一個小盒子放到他腳前,「這是我給你準備的,小盒子裡是火柴。不會用吧?我教給你,這樣,這樣,比火鐮和火石方便多了。」

  西甲喇嘛呆愣了一會兒,開始摸黑脫袈裟,換軍服,然後提著酥油出去,把袈裟纏在馬脖子上,拉著馬朝前走去。

  著火了,這是復仇的火。為了死去的桑竹姑娘,西甲喇嘛點著了大炮。不是所有的大炮,但至少有十門,十門大炮身上,都被他抹上了酥油。火柴果然好使,噌一下就著了。炮腿旁邊是一箱箱的炮彈,炮彈也著了,接著就是爆炸。營地上的英國人喊叫著,但沒有人敢過來救火。再說怎麼救啊,這是個離河流至少一公里的地方。容鶴中尉放棄救火,指揮那些強掙著爬起來的英國士兵包圍火場,抓住那個放火的人。一個穿著英國軍服的人騎馬跑向包圍的人。包圍的人趕緊給他讓開路。黑暗中誰都看不清他的面孔。等跑沒了影兒,英國人才意識到,剛才那個跑走的就是放火的人。容鶴中尉哪裡肯放棄,帶領十幾個人騎馬追了過去。

  西甲喇嘛跑了幾個箭程就慢了下來,一是馬乏,二是心傷,只想著死去的桑竹姑娘,都把洋魔很可能會追上來的危險忘了。

  天色漸漸豁然,隨著他的身影被晨曦照亮,追兵的馬蹄和槍聲驟然而至。西甲驅馬就跑,馬卻一頭栽倒,把西甲掀翻在地。西甲爬起來,看看馬已經中彈而死,就打消了逃跑的念頭,坦然看著追過來的容鶴中尉和十幾個英國人,輕聲念叨著:「佛祖,看著我,看著我為西藏而死。」

  但是這個時候佛祖還不想看到他的死亡,西藏還在打仗,他必須活著。又有了一陣槍聲,從一側的土崗上打過來,打倒了幾個英國人。接著就是一陣呐喊。容鶴中尉一看有埋伏,朝西甲喇嘛放了幾槍,調轉馬頭,奔命而去。

  西甲喇嘛呆立著:誰埋伏在這裡救了他?片刻,一群人從土崗上走來,邊走邊喊:「西甲,西甲。」

  原來是魏冰豪率領的遊擊部隊:原森巴軍的二十九個藏兵和他在寨子裡招收的十一個的獵手,一共四十個人打到現在一個不少。西甲喇嘛聽了魏冰豪打遊擊的情況,讚歎了一番說:「你零敲碎打好是好,但要徹底打敗洋魔還得靠多多的人、大大的仗,你跟我回去吧,就回到森巴軍去,森巴軍的人越來越少了,正需要補充呢。」

  魏冰豪送給西甲喇嘛一匹剛剛從英國人手裡繳獲的馬。一行人朝北走去。

  西甲喇嘛走得很慢,心情不好,連馬都受到了感染,好幾次,馬都自動停下來,看著他說:你為什麼不打我一下呢?是不是不走了?西甲望著馬回頭看他的眼睛,用拳頭捶捶馬的腰:「桑竹姑娘,桑竹姑娘,我心裡只有桑竹姑娘。」馬小跑起來,似乎比它的新主人更懂得此刻真正危機的不是愛情,而是戰爭。

  等西甲喇嘛再次穿過曲眉仙郭原野,走向北邊自己人的陣地時,面前的景象讓他幾乎從馬背上一頭栽下來。

  果然就像他預言的那樣,誰登上山頭,山頭就是誰的墳墓。要命的是,登上四座山頭的不是十字精兵,而是西藏人,是羅布次仁的兩個民兵代本團。他們在山頭上一望見十字精兵就打,打死了好幾個也不見還擊,就覺得對方是不堪一擊的,高興得又喊又跳。等到十字精兵開始還擊,才知道高興得太早啦,戰爭就是戰爭。當炮彈呼嘯而來時,他們在光禿禿的山頭上躲無可躲,只能眼看著血肉橫飛。更糟糕的是,四座山頭都是後面陡峭,無法上下,要想躲開炮彈只能從正面往下沖。但一沖下去就又暴露在了十字精兵的機槍和來複槍的掃射面前。那些第一次上戰場的西藏民兵,在羅布次仁的錯誤指揮下,死滿了山坡。

  《聖史》上說,西甲喇嘛說對了,十字精兵到來時,先是一隊,再是兩隊,後面是三隊。這是廓爾喀人組成的先頭部隊。炮擊之後,他們搶先登上了最高的山頭。然後戈藍上校指揮主力部隊佔領了另外三座山頭。躲藏在山頭後面的俄爾總管,牢記著西甲喇嘛的部署,看到十字精兵已經佔領山頭,便指揮兩個僧兵代本團和朗瑟代本團以及森巴軍圍住了四座山頭。但是原本應該埋伏在洋魔來路兩邊的兩個民兵代本團,已經死傷大半,無力戰鬥,不能切斷敵人的援兵,只能看著黑壓壓的援兵沖過來,打散圍住山頭的西藏人。

  接著,地面上和四座山頭上的十字精兵一起向西藏人開火。西藏人全線潰退。

  西藏人沿著古老的朝聖路,來到隘口,奔向一道石牆。瘋狂的潰退後面是瘋狂的追攆,十字精兵的速度幾乎趕上了槍彈。俄爾總管和他的衛隊、沱美活佛、羅布次仁、奴馬代本、朗瑟代本、楚臣代本、江村代本以及他們率領的藏兵、僧兵和民兵還沒來得及翻過石牆,敵人就追到了跟前。一杆杆來複槍的槍管頂到了西藏人的腦袋上。十字精兵近距離開槍,就像槍斃人那樣,朝著人的後腦勺,打得腦漿飛濺。這是戈藍上校強調過的殺敵方法,意思是這不僅僅是戰爭,這是上帝在懲罰罪犯。

  但是,似乎上帝也不願意借著他的名義肆行屠戮,石牆後面突然出現了一群陀陀喇嘛,他們魚躍而起,一個個就像飛起來那樣,落下的同時,一腳踢瞎了洋魔的眼睛。幾乎所有沖到石牆跟前的十字精兵都看不見了,他們有槍打不准,回身想跑,又是人碰人跑不動。陀陀喇嘛們拿著刀劍棍棒,把這些沖到鼻子底下的洋魔一個不留地打翻在地。停止逃跑的俄爾總管大聲叫喚,命人把翻倒在地的洋魔全部處死。

  陀陀喇嘛們接著往前沖,發喊著,咒語滿嘴,真的是刀槍不入、所向無敵了。他們幾乎沖到了戈藍上校跟前。一隊司恩巴人在卡奇大佐的指揮下,撲過來保護戈藍上校。他們是可以看得見的,連他們的來複槍也都長了眼睛似的,槍響人倒,一大片,又是一大片。沖過來的陀陀喇嘛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全部倒地,死盡了。西藏的陀陀按照西甲喇嘛的吩咐,用自己的死亡堵住了洋魔的追擊攆打。

  《聖史》上說,發生在曲眉仙郭北邊的這場戰鬥,讓西藏人又一次意識到了指揮的重要。因為完全是羅布次仁自以為是的錯誤,他是攝政王的堂弟,他向前線總管俄爾噶倫一再保證,自己一定能打贏這場戰鬥。俄爾總管無奈,只好同意了,只是強調說:「你必須為攝政王負責,你不能失敗,你失敗就等於攝政王失敗。」

  儘管可以避開十字精兵,但西甲喇嘛沒有回避。他騎著馬,帶著魏冰豪的人,視察戰場一樣走過了戈藍上校的身邊。

  卡奇大佐用身體護住戈藍上校,命令司恩巴人打死西甲喇嘛。

  戈藍上校制止了他,大聲說:「西甲喇嘛,原來不是你在指揮這場戰鬥。你去哪裡了?去回你的姑娘了嗎?她在哪裡,你怎麼沒有把她帶回來?遺憾哪,你不會再有指揮戰鬥的機會了。」

  西甲喇嘛不理他,看著一個個僕倒在地的陀陀喇嘛,看著四座山頭的坡面上死去的西藏民兵和他們的女人孩子,看著那些洋魔和西藏人交叉一片的屍體,默默地走著。

  他來到石牆跟前,下馬,然後從邊上繞過石牆,緩緩走向了俄爾總管。不說話,誰也不說話。突然,西甲喇嘛像一尊怒目金剛那樣悲憤地問道:「我的戰略戰術呢?」然後便號啕大哭。他哭桑竹姑娘,哭轉眼死去的這麼多西藏的男人和女人以及孩子,哭被佛拋棄了的西藏悲慘的命運,哭他忠心耿耿的攝政王迪牧活佛。

  俄爾總管慚愧難當地說:「都怪我呀,我不該聽羅布次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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