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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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件白璧無瑕的藝術品已經破碎,容鶴中尉絕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臉:「誰讓你變成這樣的?我嗎?英國人嗎?戰爭嗎?上帝啊,怎麼可以忍心讓她這樣?美麗起來,趕快美麗起來,就像我最初見你時那樣。」 趁著容鶴中尉捂臉的機會,桑竹姑娘一頭紮向了帳篷外。 她拼命地跑,惹人注意地喊叫著,跑向了英國人麇集的地方。她知道當洋魔追不上你時,他們就會開槍打死你。 然而,她跑了很長時間,叫得嗓子都啞了,也沒有等來槍聲。 周圍都是容鶴中尉的部下,誰敢開槍。容鶴中尉就在她後面,瘋狂地追攆著,好幾次都摔倒在草叢窪地裡。桑竹姑娘西藏人的身份這時候幫了她的忙,腳下認得她,她也認得腳下,夜色的堵擋、一路的坎坷對她不起作用。她跑出了容鶴中尉的部隊駐紮的地方,跑進了廓爾喀人駐紮的地方,然後又跑進了另一支英國人駐紮的地方,跑進了司恩巴人駐紮的地方。仿佛她已經跑遍西藏,西藏到處都是洋魔和洋魔雇傭的人。但她還得叫喚著跑下去,跑下去才能引來子彈,要緊的是不能讓他們抓住。 她看到容鶴中尉已經被甩掉,看到許多隻眼睛躲在黑暗裡窺伺著她:奇怪了,他們為什麼不開槍,難道不知道我是西藏人,不知道我正在逃跑?突然明白了,這裡到處都是大炮,洋魔也許會向她開炮。她迎著翹起的炮筒跑過去,喊著:「開炮,開炮,轟,轟。」她的身子撞到了炮筒,炮身紋絲未動,她卻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她爬起來,瞪著沉重堅硬的大炮,想到也許又有新的死法了:不是被炮彈打死,而是自己撞死。她一頭撞過去,感覺到的卻不是堅硬,而是柔軟,猛然抬起頭,發現她已經在一個男人的懷抱裡了。 那男人一摟就摟得很緊,緊得她都喘不過氣來。更可怕的是,她雙腳突然離地而起,隨著那男人快速移動著。等男人停下來時,她看到了另外兩個男人,都是黑黢黢的高大的身影。更可怕的事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她被蒙住了嘴,被摁倒在地上,被扒掉了皮袍。地獄驀然來到了桑竹姑娘面前,冰炭煎熬,撕心裂肺,讓她經歷著世人所能承受的最大磨難。三個男人的輪奸就像萬發炮彈的轟擊,讓這個西藏女人皮開肉綻、五內俱裂卻沒有死亡。最不幸的就是沒有死亡,就是在戰爭之下備受創傷、死去活來卻感覺猶在、意識如常。 而死去的卻是那三個快活了一瞬間的男人。他們正要離開,容鶴中尉剛好趕到。中尉吼起來:「野獸,野獸。上帝啊,他們把她怎麼了?」一陣揪心的痛,他撕住了自己的胸襟。他天性裡儲滿了對美的嚮往和佔有的欲望,他以為桑竹姑娘就是美的象徵和美的全部,是西藏美和東方美的人格化。但是現在,美、整個西藏的美和東方的美,就這樣殘酷地破碎了。他的感覺就是輪奸了他自己、他的心靈,不,輪奸了他骨血裡真正的上帝。他想都沒想,就拔出搶來,對準了三個男人。 三個男人對容鶴中尉笑著,決不相信他會開槍。有什麼理由呢?他們並不知道這女人在中尉心裡的地位,也不知道此前發生的一切。一個漂亮的西藏女人自己闖進了他們的營地,闖進了男人的黑色欲望,接著就發生應該發生的一切。他們想:今夜正好,不用出去到處追逐尋找,就可以藉口戰爭而肆行無忌地男人一把了。所以當他們在容鶴中尉的槍聲中僕倒在地時,仍然懵懂著,至死不知道為什麼會死。 桑竹姑娘站了起來,看都沒看一眼身邊死去的三個男人。她蹣跚而去,不想跑,也跑不動了。速死的念頭也正在消失,她只想見到西甲喇嘛,告訴他:報仇,報仇。然後再死。但是她沒走出去多遠,就走不動了,呻吟著歪倒在地,掙扎了幾下,就昏死過去。有個不遠不近跟著她的黑影突然竄過去,抱起她,快速朝營地東邊走去。東邊的溝壑裡,一頂綠色帳篷在風中顫抖。 容鶴中尉打死了三個男人後,才意識到打死的是自己人。他提著槍轉身就走,想趕快逃離殺人現場,也想攔住桑竹姑娘,儘管破碎的不能修復,但也不能讓她就這樣離去。但是他走不了了,許多司恩巴人圍住了他。人人都問:為什麼要殺死我們的三個兄弟?就因為他們輪奸了一個西藏女人?你們英國人強姦輪奸的還少嗎?司恩巴人要跟容鶴中尉論理,論輪奸無錯的理,容鶴中尉當然無理可論,推搡著他們要離開,結果他把一個人推倒了。他殺了三個他們的兄弟,卻還這樣蠻橫無理。所有的司恩巴人都望著卡奇。卡奇是印度司恩巴人中僅有的富商,本來就是司恩巴人的頭,加上作戰勇敢,幾天前被戈藍上校任命為大佐。 卡奇大佐怒吼起來,一招手,所有的司恩巴人都撲向了容鶴中尉。 戈藍上校親自帶人從司恩巴人的群毆中救出了容鶴中尉。當容鶴中尉被幾個英國士兵簇擁著落荒而去時,戈藍上校指著司恩巴人,怒臉訓斥了一頓,意思是說,我們花了錢雇你們來,是讓你們打西藏人的。而你們卻像喂不熟的狗,把撕咬的矛頭對準了英國人。他沒提被容鶴中尉打死的三個司恩巴人,高等種族的意識讓他覺得司恩巴人完全不能和英國人相提並論,這三個人的死亡也不能構成毆打容鶴中尉的理由。卡奇大佐不吭聲,所有的司恩巴人都不吭聲。他們用比黑夜更黑的眼睛望著離去的戈藍上校和一群英國士兵,在靜默中埋葬了三個被容鶴中尉槍殺的兄弟,然後唱起了司恩巴人的懷鄉歌: 哦,司恩巴,司恩巴,美麗寧靜的故鄉, 清晨的薄霧裡,走來了背水的媽媽; 哦,媽媽拉,媽媽拉,石鍋裡開滿桃花, 遠去的孩子,還有背著獵槍的爸爸。 戈藍上校遠遠聽著歌,心說上帝啊,我的耳朵怎麼了,聽不出這歌聲是悲傷的,還是喜慶的。 他看了看懷錶上的時間,疲倦得打了個哈欠。但睡覺是不可能了,必須儘快出發,讓西藏人看到條約,然後在戰爭後的平靜中,進入西藏腹地。 戈藍上校派人傳令:所有不懼怕高海拔的司恩巴人、廓爾喀人、哲孟雄人和南麓藏人,立即拔營啟程。 然後他把容鶴中尉叫到了跟前,指責道:「我要懲罰你在戰爭結束前的這個神聖夜晚,給我增添了新麻煩。中尉,小心司恩巴人殺了你。你必須留下,讓那些被高原氣候擊倒的英國人趕快恢復健康,前面是更加光榮的路,有康馬,有江孜,還有聖地拉薩。在通向光榮的道路上,我們大英帝國的士兵必須走在最前面。還有,我只帶走二十門山炮,別的山炮都留給你,你要保證它們一門不少,它們是上帝犀利的眼光,對西藏人最有震懾力。少了它們,我就要你的命。」 容鶴中尉說:「上校,對一個真正的軍人,這樣的懲罰未免太重了。我不能留下,你應該讓我走在最前面,用死亡的危險懲罰我。」 戈藍上校拍拍皮匣子裡的條約說:「也許不會再有死亡的危險了。我把達思牧師留給你,如果他的地圖上有更便捷的路線,你們或許還會在前面迎接我們。」 十字精兵開拔的時候,曲眉仙郭的夜色裡出現了隨人鷹的叫聲。人們看不見它的影子,只能聽到它的聲音從一個隱秘的地方閃電一樣劃過來,驅散著迷迷糊糊的睡意。沒有人想知道隨人鷹落在了什麼地方,除了尕薩喇嘛。他悄沒聲地往前走去,突然愣住了:和隨人鷹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怎麼這個人在這裡? 西甲喇嘛從曲眉仙郭原野的北邊走向南邊的途中,遇到了戈藍上校率領的十字精兵。他趕緊下馬躲進路邊的丘陵,藏好馬,爬在高處窺伺著行軍的隊伍。直到隊伍走完,他也沒看到想像中被綁起來拖在馬後的桑竹姑娘,甚至都沒有看到容鶴中尉和達思牧師,尋思洋魔在後面還留著人,便繼續往南走。 午夜時分,他聞到了洋魔的氣息。下馬步行,不一會兒就發現有哨兵晃來晃去,營地到了。他趕緊拉馬後退,看到身右一片黑黝黝的山丘,心說怎麼山丘跟山丘都是同樣的形狀、都斜長著一棵樹?再一看,雖然沒看清,卻明白了:都是一排排的大炮。他繼續後退,然後東拐,離開營地很遠,才看到一頂門內亮著酥油燈的帳篷。 酥油燈是獻給一尊半尺高的時輪金剛像的。達思正在修煉。西甲喇嘛一進去,達思就掐滅了燈撚,讓他坐下。西甲喇嘛不坐,立等著要對方告訴自己桑竹姑娘在哪裡,好去營救。達思歎口氣,不說話。西甲只好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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