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第十三章 曲眉仙郭(二)

  戈藍上校是帶著條約來的,想讓擋道的西藏人讓開,所以當西藏人全部退守到石牆後面之後,他帶著被他格外信任的卡奇大佐以及一隊司恩巴士兵,帶著一些參加十字精兵的茶商和其他商人來到了石牆跟前。他讓尕薩喇嘛告訴西藏人:「讓你們的最高長官過來,我有話要說。」

  牆裡邊,有人很快報告給了俄爾總管。俄爾總管有些猶豫,徵詢大家的意見該不該過去。羅布次仁說:「我過去吧,我的人死了那麼多,也讓洋魔打死我算了。」沱美活佛說:「你不是最高長官,你過去幹什麼?想死也不會讓你死。」

  俄爾總管聽出這是說給自己的,帶著衛隊朝前走去。

  還是尕薩喇嘛傳達戈藍上校的話:「我們為和平而來,目的並不是進行一場戰爭。現在,駐藏大臣文碩已經在友好條約上按印畫押,請你們讓開道路,我們要過去。」

  俄爾總管說:「什麼友好條約,我沒見過,我見過的都是你們的槍炮。」

  戈藍上校從皮匣子裡拿出條約,讓尕薩喇嘛隔牆遞了過去。

  俄爾總管看了看條約,尋思既然駐藏大臣文碩大人畫了押,那代表的就是朝廷,他不能不聽了。但也得有攝政王的旨命啊,攝政王怎麼沒有旨命給我?他拿不定主意,讓人去把僧兵總管沱美活佛和攝政王的堂弟羅布次仁叫來。

  兩個人很快來了,傳看了條約,也都不知道怎麼辦好。

  羅布次仁說:「我得帶回拉薩,去問問我攝政哥哥。」

  戈藍上校在牆外說:「不行,我們的商人就等在這裡,我必須保證他們立刻過去,繼續往前走。條約上說了,『入藏境的英印商民之身家、貨物,皆須安全無害。為此英方有義務派出一支軍隊保護英印商民到達商民所到之處。』根據條約,我有責任保護他們走到江孜,走進拉薩。」

  沱美活佛說:「那就問問西甲喇嘛,看他有什麼主意。」

  俄爾總管想:這不是指揮打仗,這是西藏乃至整個中國的政治和外交,西甲喇嘛怎麼會知道?他猶豫著,但最終還是同意了沱美活佛的建議。

  西甲喇嘛來了,瞪了一眼牆外的戈藍上校和尕薩喇嘛,從俄爾總管手裡接過條約,倒著看了一遍,發現紅色的手印跑到上面去了,又顛倒過來,正著看了一遍,然後問戈藍上校:「這是你帶來的?你能記得上面說的是什麼?」

  戈藍上校說:「當然記得。」然後就把內容說了一遍。尕薩喇嘛趕緊翻譯。

  西甲喇嘛哧啦哧啦抖著條約,輕蔑地說:「就憑這個你們要進拉薩?」

  戈藍上校說:「憑的是上帝對西藏的眷顧。我們聽從上帝的意志,代表大英帝國和英印政府來到了這裡。」

  西甲喇嘛說:「那我就知道啦。你等一等,我就來。」他轉身離開,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很快又回來,雙手捧著條約。條約的紙張裡相當飽滿地包著一包東西。他說,「過來,我給你,裡面有西藏給你們的答覆。」看戈藍上校朝前走了兩步,便隔著牆,伸手把那包東西塞進了戈藍上校懷裡。

  戈藍上校看了一眼,頓時把鼻子撮到額頭上去了。他憤怒地把條約和條約包起的一脬熱騰騰的屎扔到地上,吼道:「狗娘養的。」這個讓戈藍上校和所有英國人歡喜若狂,讓他堅信靠了上面的黑色文字和紅色畫押,就能勝利到達拉薩進而控制整個西藏的條約,在西甲喇嘛眼裡不僅一錢不值,而且遭到了空前恥辱的對待。戈藍上校咬牙切齒,帶著他的人朝回走去,一再惡狠狠地揮動著拳頭:「打,打,讓上帝之劍殺死所有這些野蠻人。」

  沱美活佛欣賞地望著弟子:「處理得好,長了西藏人的志氣。」

  俄爾總管也說:「我們在政治和外交上就應該這樣,讓洋魔吃屎去吧。加巴索!西甲喇嘛不愧是來自丹吉林的喇嘛。」

  羅布次仁敏感地瞪了俄爾總管一眼,心說他為什麼要強調丹吉林?萬一駐藏大臣和朝廷怪罪下來,擔待的可不是西甲喇嘛,而是丹吉林的住持、他的堂哥攝政王迪牧活佛。

  西甲喇嘛說:「這件事情解決啦,現在我們準備打仗吧。」

  氣候不錯,天藍著,碧淨裡的雲朵就像排列著一樹樹的花。風從南方來,有點濕潤。原野和山脈如同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的對接,在人眼裡恣意地表現著,一邊是張揚,一邊是寧靜。蒼茫的天地間,是凜然不屈的西藏。

  下面的仗如何打,大家又把希望寄託在西甲喇嘛身上。

  西甲喇嘛首先決定:不能再讓女人和孩子跟我們出生入死了。來到戰場的所有藏軍和民兵,都不得拖家帶口。已經跟來的女人和孩子,立刻撤離戰場,到洋魔到不了的後方去。要死就死男人,西藏不能沒有女人和孩子。

  朗瑟代本說:「女人是沖著男人來的,孩子是跟著阿媽來的。你讓男人見不著女人,他們就堅持不了多久啦。再說,女人離開了男人也不行。」

  西甲說:「女人離開男人行不行我不知道,男人離開女人行不行我知道,我就是男人。這樣吧,派兩個身體好的男人跟女人們去,誰去誰就是所有女人的男人,就是所有孩子的阿爸。要好好對待女人和孩子,吃苦耐勞的要哩。」

  朗瑟代本說:「不行,大喇嘛。這樣的話,女人會忘了原來的男人。」

  西甲說:「忘了就忘了,原來的男人能活幾個?再說,好女人是不會忘的,就像……」他差點說:就像桑竹姑娘,她能忘了我嗎?死了也不會。

  這件事派人去辦了。西甲喇嘛帶著奴馬代本和朗瑟代本,到處走動著察看地形,最後沿著古老的朝聖路,走向了隘口。走到離隘口大約五六個箭程的地方,就能感覺到濕潤溫暖的水汽撲面而來。

  奴馬代本大把大把地抹著臉,畏怯地停下,看看天色說:「喇嘛,去不得了,天就要黑了。」

  西甲說:「誰說去不得?我是陀陀,別說旦巴澤林夜哭泉,就是地獄我也去得。」

  奴馬說:「可我們是俗人,誰敢晚上走進夜哭泉?」

  朗瑟說:「我們在這兒等你。你快點回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